可她必须说。不是为了讨好,是为了让殿下知道——她不是那种只盯着眼前恩怨的人。
“殿下是办大事的人。”苏照晚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柳侧妃的事,说到底是内宅的事。可柳尚书的事,是朝堂的事。
内宅的事再大,也大不过朝堂。奴婢虽然不懂朝政,但也知道,在这个节骨眼上,殿下不宜与柳尚书交恶。”
赵明珂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她的目光从审视变成了玩味,像是在看一件她以为自己已经看透、却发现还有更多纹路的瓷器。
“你继续说。”
“巫蛊之罪,按律当严惩。可殿下若是严惩柳侧妃,柳尚书面上无光,必然会记恨殿下。太后寿辰在即,朝中诸事繁杂,殿下若在这个时候多一个敌人,不划算。”
“那依你之见,本宫该如何处置?”
苏照晚沉默了一瞬。她当然希望柳侧妃受到惩罚。前世那杯毒酒的灼痛,柳氏得意的笑声,萤儿无助的哭声——这些记忆刻在她骨头里,不是一句“放下”就能放下的。
可她更清楚,此刻的公主需要什么。
“奴婢不敢替殿下做主。”她站起身,走到厅中央,跪了下来,“奴婢只求殿下——从轻发落柳侧妃。”
赵明珂的手指停住了。
“你说什么?”
苏照晚叩首:“侧妃娘娘或是一时糊涂,才会做出这等事。请殿下念在她嫁入府中三年的份上,从轻发落。”
厅内一片寂静。
容姑姑看着苏照晚,眼神复杂。她当然知道苏照晚不是真心为柳侧妃求情——没有人会真心为差点害死自己的人求情。
可她也知道,苏照晚说得对。此刻严惩柳氏,对殿下有百害而无一利。
赵明珂看着跪在地上的苏照晚,沉默了很久。
这个女人,在为她求情。不是为柳氏,是为她。
“苏照晚,”赵明珂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许多,“你当真不恨?”
苏照晚没有抬头。她的额头触着冰凉的地砖,声音从那里传出来,闷闷的,却很清晰:“奴婢恨过。可恨一个人太累了。
殿下要做的事太多,不该为这些内宅琐事分心。奴婢……不想成为殿下的负担。”
赵明珂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
负担。
这个女子说,不想成为她的负担。
她想起苏照晚第一次被带到书房时,跪在下首,说“民女别无他求”。那一次她以为这女子只是安分守己,不想争宠。
现在她明白了——那不是安分,是懂事。是知道什么该要,什么不该要;什么能争,什么不能争。
“你起来。”赵明珂说。
苏照晚依言起身,垂手站着。
赵明珂看着她,看了很久。窗外的秋阳斜照进来,落在苏照晚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
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是清澈的,没有委屈,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很深的、很安静的……体谅。
是的,体谅。她在体谅一个公主的难处,体谅一个要在朝堂上博弈的女人,不能随心所欲。
“容姑姑,”赵明珂收回目光,“柳氏的处置,本宫已有决断。巫蛊之罪,本应严惩。
但念在她嫁入府中三年,且未造成实际伤害——从今日起,褫夺柳氏侧妃封号,降为庶人,迁往城郊别院静养。无本宫诏令,不得回府。其随从侍女,发还原籍,永不录用。”
容姑姑躬身:“是。”
柳侧妃的处置就这样定了。不轻不重——褫夺封号、迁居别院,对柳氏来说是极大的羞辱,但至少保住了性命。
对柳尚书来说,女儿没有被赐死,也没有被打入冷宫,面子上勉强过得去。
苏照晚听着这个处置,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前世,柳氏害死了她,最后被公主处死。这一世,柳氏害她未遂,却只是被贬到别院。
可她没有任何不甘。因为她知道,公主做这个决定,不是软弱,是权衡。是朝堂上那个如履薄冰的女人,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更多的人。
“苏照晚,”赵明珂的声音又响起了,“你对这个处置,可有异议?”
苏照晚摇头:“殿下英明。”
赵明珂看着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转瞬即逝,但苏照晚看见了。
“你倒是会说话。”赵明珂说,“行了,退下吧。太后寿礼的屏风抓紧绣,过几日本宫要亲自过目。”
“是。”
苏照晚行了礼,退出前厅。
秋阳正好,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站在廊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空气里有桂花的甜香,有青草的气息,还有一丝从偏厅里飘出来的、安神香的余味。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腕上的勒痕还在,红红的两道,像两道伤疤。她轻轻摸了摸,已经不疼了。
可她知道,有些伤痕,是看不见的。
比如前世那杯毒酒留在喉咙里的灼痛。
比如那些深夜里独自惊醒、身边空无一人的恐惧。
比如此刻,明明可以借机踩倒柳氏,却要亲口为她求情的——不甘。
可苏照晚不后悔。
因为她知道,她求的不是柳氏的命,是殿下的心安。
这个道理,前世她不懂。
这一世,她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