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屏被带下去后,赵明珂没有立刻离开偏厅。
她坐在那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容姑姑站在一旁,安静得像一尊雕像。窗外暮色已深,廊下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昏黄的光晕透过窗纸,在室内投下摇曳的光影。
“容姑姑,”赵明珂忽然开口,“翠屏关在哪里?”
“回殿下,关在前院西侧的耳房里。老奴派了四个人看守,不许任何人探视。”
“审了吗?”
“还没有。”容姑姑顿了顿,“老奴在想,是今夜审,还是等明日。”
“今夜。”赵明珂站起身,“拖得越久,变数越多。”
容姑姑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
偏厅里只剩下赵明珂一人。她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特有的清冽。
远处绣坊的方向,那间关着苏照晚的小屋黑着灯——那个人应该已经睡了。不,也许没睡。经历了这样的事,谁能睡得着?
她想起苏照晚呈上的那三样东西。设计草图、绣线记录、出入登记。每一样都工工整整,像绣品上的针脚。
一个十五岁的小寡妇,从入府第一天就开始记账、画图、留记录——这不是谨慎,这是恐惧。恐惧到没有退路,才会把每一根丝线的来去都记得清清楚楚。
赵明珂忽然有些心疼。不是同情,是心疼。这两种情绪她分得清。
同情是居高临下的,心疼是平行的。她心疼那个女子,在最好的年纪里,活得这样小心翼翼,这样如履薄冰。
而这一切,都是拜柳氏所赐。
她关上窗,转身走出偏厅。
---
前院西侧的耳房里,翠屏缩在墙角。
这间屋子比苏照晚被关的那间更小、更暗。没有窗,只有门缝里漏进一线光。地上铺着薄薄的稻草,散发着潮湿的霉味。她抱着膝盖坐着,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盯着门缝里那线光。
她在等。
等容姑姑来审她,等殿下做出裁决,等那个她预料中的结局。她知道,自己揽下所有罪责,未必能救得了娘娘。但至少,能给娘娘争取一些时间。只要娘娘不倒,她家里人就能平安。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沉稳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门开了。
容姑姑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嬷嬷。其中一个手里端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在狭小的屋子里散开,照亮了翠屏惨白的脸。
“翠屏,”容姑姑在她面前站定,“殿下有几句话要问你。”
翠屏跪好,低着头:“奴婢知无不言。”
“你说人偶是你一个人做的。本宫问你,南诏贡缎你是如何得到的?”
翠屏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但声音依旧平稳:“奴婢趁娘娘不注意,从库房偷的。”
“库房的钥匙呢?”
“奴婢……奴婢偷偷配了一把。”
“配钥匙的匠人是谁?在哪个铺子配的?”
翠屏沉默了。
容姑姑没有催她,只是静静地站着。油灯的火苗在微风里摇曳,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回答不上来?”容姑姑的声音依旧平稳,“那我再问你。苏照晚的那方帕子,绣完后经过春杏清洗、李娘子装箱。
你是如何在装箱之后、复查之前,从密封的箱子里取出帕子、塞进人偶、再放回去的?箱子有锁,钥匙在管事嬷嬷手里。你又是如何开锁的?”
翠屏的额头开始冒汗。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再问你,”容姑姑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像钝刀子割肉,“你知道那方帕子会装在哪个箱子、哪一层、哪一摞吗?
如果你不知道,你怎么可能精准地找到它?如果你知道——是谁告诉你的?”
这些问题,翠屏一个也答不上来。
她不是没有准备,她准备了很多。可容姑姑问的每一个问题,都精准地戳在她准备的漏洞上。她以为自己可以扛下所有,可她忘了,一个丫鬟的“认罪”,在殿下眼里根本经不起推敲。
“翠屏,”容姑姑叹了口气,“你是个忠心的丫鬟。可你的忠心,用错了地方。巫蛊是死罪,包庇主谋也是死罪。
你若如实招来,殿下或许还能饶你一命。你若执意揽罪,那这口锅,你就背到底了。”
翠屏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
“姐姐……”她忽然开口,声音沙哑,“翠缕姐姐是被发卖出府,可她在路上就病死了。我知道,那不是意外。是娘娘……是娘娘怕她在外头乱说,所以……”
容姑姑的眉头微微蹙起。她当然知道翠缕的事。发卖出府的路上病死了,这样的说辞,骗骗外人也就罢了。可她和殿下都清楚,那不过是柳氏灭口的手段。
“翠缕的事,殿下已经知道了。”容姑姑的声音低了些,“你现在要做的,是为自己挣一条活路。”
翠屏抬起头。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眼泪从她眼眶里涌出来,在脸上划出两道亮晶晶的痕迹。
“是娘娘。”她的声音终于崩溃了,像是决堤的水,“是娘娘让我做的。人偶是娘娘让我缝的,料子是娘娘从库房里拿的,八字是娘娘写的。
帕子的事……是李娘子告诉我的。李娘子负责装箱,她知道那方帕子装在哪个箱子、哪一层。”
容姑姑的眼神一凛:“李娘子?”
“是。李娘子早就被娘娘收买了。苏照晚入了殿下眼之后,娘娘就让我们接触李娘子,许了她不少好处。这次的事,就是李娘子里应外合。”
容姑姑没有再问。她转身走出耳房,留下两个嬷嬷看着翠屏。
耳房的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压抑的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