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照晚被关在绣坊后院的一间空屋里。门从外面锁了,窗也被封死,只有屋顶天窗漏下一线光,在地上投下一个巴掌大的光斑。
屋里没有桌椅,只有一张铺着薄褥的木板床,和墙角一只半旧的恭桶。
她从被带进来开始,就没有说过一句话。
不是害怕,是在想。想这件事的每一个环节——人偶是什么时候被放进帕子的,是谁放进去的,为什么要用那么粗糙的针脚。
太粗糙了,粗糙到不像是在模仿她的手艺,倒像是在故意留下破绽。
可她想不明白。
前世她死在被诬陷私通,那时至少还有所谓的“奸夫”被拉来对质。这一世,柳氏直接用了巫蛊——不需要对质,不需要人证,一个布偶,一个生辰八字,就能把她打入万劫不复。
高明。也狠毒。
苏照晚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自己被绳子勒出血痕的手腕。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在苍白肌肤上格外刺目。她轻轻活动了一下手指,还好,没有伤到筋骨。还能握针。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她自己都觉得荒谬。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着握针?
可她就是靠这双手活下来的。前世是,今世也是。
门外传来开锁的声音。
苏照晚抬起头。门开了一条缝,容姑姑探进半个身子,手里端着一碗饭和一杯水。她没进来,只是把饭菜放在门槛内侧,然后退出去。
“容姑姑。”苏照晚叫住了她。
容姑姑停下脚步,隔着门缝看她。
“我想见殿下。”苏照晚的声音很平静,“我有东西要呈给殿下。”
容姑姑沉默了片刻:“什么东西?”
“证据。”
容姑姑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关上门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苏照晚没有去碰那碗饭。她站起身,走到天窗下那小块光斑里,从袖中摸出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包。
那是在她被带走之前,趁人不注意从绣架抽屉里摸出来的——她一直留着这些东西,从入府第一天就在准备。
她将纸包打开,里面是三样东西。第一样是绣品设计草图,画着那方帕子的完整纹样,每一处针脚的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
人偶藏匿的位置,在草图上是一片空白——那里本该绣一朵兰花,可她还没来得及绣,帕子就被取走了。
第二样是绣线领取记录,详细写着每一批丝线的领取时间、数量、成色,以及她自购丝线的凭证。
第三样是绣坊出入登记,上面记着前日午后,柳侧妃的侍女翠屏曾以“巡查”为由进入库房,停留了一炷香时间。
这些是她从入府第一天就开始积攒的东西。不是为了害人,是为了自保。她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午时刚过,门再次打开。
这次来的不是容姑姑,是两个侍卫。他们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苏照晚,殿下要见你。”
苏照晚站起身,将纸包重新叠好,揣进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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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厅还是那个前厅,只是比上午更安静了。秋阳从大开的门照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金晃晃的光。
赵明珂依旧坐在上首的主位上,旁边站着容姑姑。柳侧妃也在,坐在下首的椅子上,手里捏着帕子,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忧虑。
苏照晚被带进来,跪在厅中央。这一次,她的手没有被绑。
“你说有东西要呈给本宫?”赵明珂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是。”苏照晚从袖中取出那个纸包,双手捧着,“奴婢有三样东西,请殿下过目。”
容姑姑走过来,接过纸包,展开。她的目光扫过那三样东西,微微顿了顿,然后呈到公主面前。
赵明珂先看的是那张设计草图。素白的纸上画着帕子的纹样——几枝兰花,疏疏朗朗,每一针的位置都用小字标注。
人偶被发现的位置,在图上确实是一片空白,旁边注着“兰花未绣,待补”。
“这草图是什么时候画的?”赵明珂问。
“回殿下,绣帕子之前画的。”苏照晚的声音平稳,“奴婢绣每一件绣品之前,都会先画草图,标注针法、用线、走针方向。这是习惯,也是……自保。”
自保。这个词她说得坦然,没有任何遮掩。
赵明珂没有追问,又拿起第二样东西——绣线领取记录。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日期、丝线种类、数量、用途。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绣品上的针脚。其中一行被朱笔圈了出来:自购蚕丝线五斤,耗银二两。用途:冬衣领口。
“你自购丝线的事,本宫已经知道了。”赵明珂放下记录,拿起第三样东西——绣坊出入登记。
这一页是最新的,日期是九月十七,也就是昨日。上面写着:午后未时,西院侍女翠屏至绣坊库房巡查丝线库存,停留约一炷香。签字画押处,歪歪扭扭写着“翠屏”二字。
赵明珂的目光在那个名字上停了很久。
“容姑姑,”她将登记簿递过去,“昨日翠屏去库房巡查,你可知道?”
容姑姑接过登记簿,仔细看了看:“老奴不知。库房巡查历来由管事嬷嬷负责,各院丫鬟若要进入,需提前知会。翠屏昨日并未报备。”
“那她为何能进去?”
“回殿下,管事嬷嬷昨日午后告假半日,库房钥匙暂由绣坊一个老绣娘保管。那老绣娘年迈耳背,怕是……”
“怕是被人钻了空子。”赵明珂替她把话说完了。
柳侧妃的脸色已经有些发白。她的手紧紧攥着帕子,指节泛白。
“苏照晚。”赵明珂的目光重新落在跪着的女子身上,“你呈上这些东西,是想说有人陷害你?”
苏照晚抬起头。这一次,她没有回避公主的目光。
“奴婢不敢揣测。”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奴婢只呈上事实。草图证明人偶的位置本应是兰花,奴婢还没来得及绣;
记录证明奴婢的丝线来去清楚,没有可疑之处;登记簿证明昨日有人未经报备进入库房,而库房正是存放装箱绣品的地方。”
她顿了顿,继续说:“至于这个人偶是谁放的,为什么放,奴婢不知道。奴婢只知道,不是奴婢放的。”
厅内安静了片刻。
柳侧妃终于忍不住了,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尖厉:“殿下!她这是狡辩!草图可以后补,记录可以伪造,登记簿也可以做假!一个绣娘,哪来这么多心眼?分明是早有预谋!”
苏照晚没有看柳侧妃。她的目光始终落在公主身上。
“奴婢心眼多,是因为奴婢怕。”她说,“奴婢十五岁守寡,带着三岁养女,无依无靠。奴婢不怕自己出事,怕的是女儿没了娘。
所以奴婢从入府第一天起,就养成了记事的习惯。每一笔进出,每一次领取,每一个经手的人——奴婢都记。不是为了害人,是为了自保。”
这话说得坦然,坦然的让柳侧妃一时语塞。
赵明珂看着苏照晚,沉默了许久。她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击,笃,笃,笃——节奏很慢,像是在权衡什么。
“容姑姑,”她终于开口,“去查。查翠屏昨日未时在何处,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查库房那老绣娘,问她昨日是谁拿了钥匙。查这批绣品从装箱到复查的每一个环节。”
她顿了顿,补充道:“查仔细些。”
容姑姑应声而去。
柳侧妃的脸色已经不只是发白了,而是泛青。她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现在说什么都太早,也太多。她只能坐在那里,捏着帕子,指甲掐进掌心里。
“苏照晚,”赵明珂的目光重新落在跪着的女子身上,“你先回去。案子查清之前,不许离开绣坊后院。”
“是。”苏照晚叩首。
她被侍卫带走了。走出前厅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柳侧妃正低着头喝茶,茶盏在她手里微微发抖。
苏照晚收回目光,跟着侍卫往后院走。
秋阳依旧很好,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抬头看了看天空,湛蓝湛蓝的,没有一丝云彩。
她想起前世,被诬陷私通时,她只会哭,只会喊冤,只会跪在地上磕头。那时她手里什么都没有,连为自己辩解的证据都拿不出来。
这一世不同了。她准备了很久,从入府第一天就开始准备。不是为了害人,是为了在被人害的时候,能有一条活路。
回到那间空屋时,容姑姑让人送来了一壶热茶和一碗热汤面。送东西的小丫鬟低着头,小声说:“容姑姑说,苏娘子还没用午膳。”
苏照晚端起那碗面,热气模糊了她的眼睛。
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有人还记得她没吃饭。
……
容姑姑的动作很快。
不到一个时辰,库房的老绣娘就被带到了偏厅。她姓周,耳背得厉害,说话要靠吼才能听清。
容姑姑问了三遍“昨日谁拿了库房钥匙”,她才颤巍巍地答:“是、是西院的翠屏姑娘。她说奉侧妃娘娘之命来检查丝线库存,老奴就把钥匙给她了。”
“她进去了多久?”
“老奴记不清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周嬷嬷揉了揉浑浊的眼睛,“老奴年纪大了,那会儿正犯困,就在门口打了个盹。翠屏姑娘出来时,老奴才醒。”
“她出来时手里拿了什么?”
周嬷嬷想了很久:“好像……什么也没拿。老奴不记得了。”
容姑姑将这些话一字不漏地记下,呈到公主面前。
赵明珂看过,没有表态,只是说:“把那个人偶拿来。”
人偶还在托盘里,粗布缝制,针脚粗糙,胸口的生辰八字歪歪扭扭。赵明珂拿起它,翻来覆去地看。
她不懂刺绣,但跟在苏照晚身边这些日子,多少也看出了一些门道——苏照晚的针脚永远整齐匀称,每一针的间距都像是用尺子量过。
而这个人偶的针脚,长短不一,歪歪斜斜,有些地方甚至跳了针。
不是她的手艺。这一点,赵明珂在看见人偶的第一眼就确定了。
可仅仅“不是她的手艺”还不够。要还她清白,必须找到真正的源头。
赵明珂将人偶凑近了些,目光落在布料上。粗布,米白色,经纬稀疏,是最常见的那种。
可人偶的袖口和领口,却缝着一小圈深蓝色的镶边——那不是粗布,是一种更细腻的料子,在光线下泛着隐约的光泽。
赵明珂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见过这种料子。南诏贡缎,每年只进贡十匹,皇室宗亲才有资格分得。她分到了两匹,一匹留着自己用,一匹赏给了柳侧妃——那是去年柳氏生辰时,她随手赏的。
这种料子,整个公主府只有两个人有。她和柳侧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