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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厅里,赵明珂正在等。
容姑姑回来时,将翠屏的供词一字不漏地复述了。李娘子三个字落在空气里,像火星溅进了油锅。
“李娘子。”赵明珂重复这个名字,语气淡淡的,“绣坊里资历最老的绣娘,在本宫府里做了七年。七年,还不够。”
“殿下,”容姑姑低声道,“翠屏的供词虽然详细,但还需物证。人偶上的南诏贡缎已经证明了料子出自柳侧妃院中,但还需要证明李娘子与此事有关。”
“传李娘子。”
李娘子被带上来时,腿都在抖。
她跪在厅中央,脸色蜡黄,嘴唇发紫,像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不等容姑姑开口,她就扑倒在地,声音尖锐得变了调:“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奴婢是被人胁迫的!
是柳侧妃的人找到奴婢,说若是不配合,就要把奴婢的儿子赶出府学!奴婢的儿子今年才九岁,奴婢不能让他没书念啊!”
赵明珂看着她,没有说话。
容姑姑上前一步:“李娘子,翠屏已经招了。是你告诉她,苏照晚的帕子装在哪个箱子。你还有什么话说?”
李娘子浑身一僵,随即瘫软在地。她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声音断断续续:“是……是奴婢告诉翠屏的。奴婢负责装箱,知道每件绣品的位置。
翠屏说要在帕子里放点东西,奴婢不知道是什么,真的不知道!奴婢以为只是……只是要做点手脚让苏照晚出丑,没想到是人偶!奴婢若是知道,给奴婢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啊!”
“你不知道?”容姑姑的声音冷了下来,“巫蛊是大忌,你入府七年,会不知道?”
李娘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了。她知道。她当然知道。可她以为,只要自己装作不知道,就能撇清关系。
“殿下,”容姑姑转向赵明珂,“李娘子已供认不讳。翠屏的供词和李娘子供词相互印证,人偶上的南诏贡缎也证明了料子出自柳侧妃院中。老奴以为,证据已经足够——”
她的话还没说完,偏厅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柳侧妃冲了进来。
她没有穿外袍,只着一件中衣,头发散着,脸上没有妆容,像是从睡梦中被惊醒的。
她一进门就扑倒在地,声音尖锐而凄厉:“殿下!妾身冤枉!翠屏那贱婢血口喷人!李娘子也是被人收买的!她们都是想害妾身!”
赵明珂看着她,目光冷得像寒冬腊月的冰。
“冤枉?”赵明珂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偏厅都安静了下来,“人偶上的南诏贡缎,整个公主府只有你和本宫有。本宫的那匹还在库房里,你的那匹——你说被虫蛀了,扔掉了。
可人偶上的镶边,分明就是这种料子。柳氏,你告诉本宫,若是翠屏偷了你的料子做人偶,你为什么不说?为什么在容姑姑查问时,你还替她遮掩?”
柳侧妃的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妾身……妾身不知道那是南诏贡缎!妾身眼拙,没看出来!妾身以为只是寻常的粗布……”
“你眼拙?”赵明珂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柳侧妃面前,“你是工部尚书之女,自幼锦衣玉食,什么料子没见过?南诏贡缎和寻常粗布,你分不清?”
柳侧妃哑口无言。
赵明珂在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这个跪在地上的女人,曾经是她政治联姻的工具,是她为了拉拢工部尚书而纳的侧妃。
她给过柳氏体面,给过她尊重,甚至在她犯错时也网开一面。
可柳氏回报她的,是巫蛊。是想要借她的手,除掉一个无辜的绣娘。
“柳氏,”赵明珂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湖面上的叶子,可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本宫再问你一次。人偶的事,是不是你指使的?”
柳侧妃抬起头,眼泪糊了满脸。她的嘴唇在抖,肩膀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殿下,”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在哀求,“妾身是您的侧妃。妾身嫁给您三年,为您打理内务,为您操持府中上下。
妾身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您不能……不能因为一个绣娘,就定了妾身的罪。”
赵明珂看着她,没有说话。
“那个苏照晚,”柳侧妃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尖锐,“她算什么?一个寡妇,一个带着野种的寡妇!
她凭什么得到殿下的青眼?凭什么能进府学?凭什么能在殿下的书房里待那么久?殿下,您被她迷住了!您看不清了!妾身是在帮您除掉祸害啊!”
偏厅里一片死寂。
赵明珂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她盯着柳侧妃,目光里的温度一点一点地降下去,降到冰点以下。
“搜。”她只说了一个字。
柳侧妃愣住:“殿下?”
“搜柳氏院落。”赵明珂转身走回主位,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每一个房间,每一个角落。容姑姑,你亲自带人去。搜到什么,都拿到本宫面前来。”
柳侧妃的眼泪一下子干了。她跪在地上,看着容姑姑带着人走出偏厅,看着那些嬷嬷们鱼贯而出。她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恐惧。
她知道,有些东西,她还没来得及销毁。
偏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赵明珂坐在主位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柳侧妃跪在厅中央,像一尊被抽走了魂魄的泥塑。
苏照晚的供词还摊在桌上,那三样东西——设计草图、绣线记录、出入登记——静静地躺在那里,无声地诉说着一个女子的恐惧和自保。
窗外,夜风呼啸。
远处传来犬吠声,一声接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赵明珂闭上眼睛。
她在等。
等容姑姑回来,等那些藏在柳氏院落里的秘密,一件一件地被翻出来,摊在阳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