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寿辰在即，公主府要向宫中进献一批绣品。除了那幅《松鹤延年》大屏风，还有各色帕子、帐幔、衣裳，林林总总装了三大箱。

按规矩，送往宫中的物件需要经过三道检查——绣坊自查、府中管事复查、容姑姑最后过目。任何一点瑕疵都不能送出府门。

九月十八，是复查的日子。

苏照晚一早便去了绣坊，将那幅屏风从静室搬出来，摊在敞厅中央的长桌上。晨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细绢上，仙鹤的眼睛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仔细检查了每一处针脚，确认没有遗漏，这才退后一步，等着容姑姑来验收。

敞厅里还有其他几个绣娘在忙活，春杏在旁边整理丝线，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平静。

苏照晚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西院的翠屏正从绣坊后院的一间杂物房里悄悄退出来，来时她袖中藏着一枚小小的、用黄纸裹着的布偶。

那布偶不过巴掌大小，用粗布缝制，针脚粗糙，上面歪歪扭扭地绣着一个生辰八字。

昨夜，翠屏趁着绣坊无人，将那枚人偶塞进了即将装箱的一块帕子里。帕子是苏照晚绣的，压在箱底最深处，若不翻找，根本不会发现。而今日的复查，正好给了它“被发现”的机会。

辰时三刻，容姑姑带着两个管事嬷嬷来了。

“都打开。”容姑姑站在敞厅中央，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

绣娘们七手八脚地将箱子打开，将里面的绣品一件件取出，摊在长桌上。容姑姑挨个检查，目光锐利得像刀子。

她拿起一块帕子，对着光看了看绣工，点点头放下；又拿起一件帐幔，摸了摸边缘的锁边，也点点头。

一切都顺利。

直到她检查到第三个箱子。

这个箱子里装的是零散的帕子、香囊、扇套之类的小物件，层层叠叠码了五六层。容姑姑从最上面一层开始翻，翻到第三层时，她的手忽然顿住了。

一块素白的帕子，展开后，从里面滚出一个小小的布包。

黄纸包裹，用红线缠了几圈。

敞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布包上。春杏的哼唱声戛然而止。苏照晚的心猛地一沉。

容姑姑没有立刻去捡。她盯着那个布包看了片刻，然后慢慢蹲下身，用帕子垫着手，将布包拾起来。

红线解开，黄纸摊开——里面是一个粗布缝制的小人偶，巴掌大小，四肢齐全，胸口用红线绣着几个字。

容姑姑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认出那几个字——是殿下的生辰八字。

“都别动。”容姑姑的声音像淬了冰，冷得彻骨。她转身对身旁的嬷嬷吩咐，“去请殿下。所有人，不许离开这间屋子。”

敞厅里炸开了锅。绣娘们面面相觑，有人脸色煞白，有人小声啜泣，有人连连后退，恨不得离那个布包远远的。巫蛊之术，大忌中的大忌。谁沾上，谁就是死路一条。

苏照晚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的脑海里飞速转动着——那帕子是她绣的，她认得那针脚。可那个布包，她从未见过。是谁放进去的？什么时候放的？为什么要陷害她？

答案只有一个。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敞厅里每一张脸。有人在哭，有人在发抖，有人在窃窃私语。

她看见了春杏惨白的脸，看见了李娘子躲闪的眼神，看见了角落里一个小丫鬟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

不是她们。是更远的手。

西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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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主院时，赵明珂正在书房批阅江南水患的后续折子。

“殿下——”容姑姑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急促而压抑，“绣坊出了大事。”

赵明珂放下笔。她听得出容姑姑声音里的紧绷——那是跟了她二十多年、天塌下来都不会变色的老嬷嬷，此刻的声音却像绷紧的弦。

“进来。”

容姑姑推门而入，手里捧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那个黄纸包。她没有走近，在离书案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跪了下来。

“今晨复查送往宫中的绣品，在苏照晚绣的一块帕子里，发现了这个。”容姑姑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字字清晰，“是一个巫蛊人偶，上面写有殿下的生辰八字。”

书案后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赵明珂没有动。她的目光落在那黄纸包上，没有伸手去拿。沉默了数息，她才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确认是苏照晚的绣品？”

“是。帕子的绣工、针法、用线，都与苏照晚的其他作品一致。老奴已让绣坊其他绣娘辨认过，都说是她的手艺。”

“人偶呢？也是她缝的？”

容姑姑顿了顿：“针脚粗陋，不像是苏照晚的手艺。但……不排除是故意做成这样的。”

赵明珂站起身，走到窗前。秋日的阳光很好，照在她脸上，她却感觉不到任何暖意。

巫蛊。这是要把人往死里整。一旦坐实，不仅是苏照晚，连她的女儿、甚至绣坊里与她亲近的人，都会被牵连。

“苏照晚现在何处？”

“在绣坊敞厅，老奴已让人看住了。其他绣娘也在，一个都不许离开。”

“传本宫的命令。”赵明珂转过身，目光落在容姑姑身上，“彻查。从绣坊到库房，从采买到入库，每一个经手的人，都给本宫查清楚。所有和这批绣品接触过的人，一个一个问。”

“是。”

“还有，”赵明珂顿了顿，“去请柳侧妃。让她到前厅候着。”

容姑姑的眼神微微一闪，没有多问，应声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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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照晚被带到前厅时，已是巳时过半。

秋阳高照，前厅的门大开着，光线充足得有些刺眼。她跪在厅中央，身后站着两个侍卫。她的手被反绑在身后，绳子的勒痕已经渗出血丝。

从绣坊到前厅的路上，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挣扎。她知道挣扎没有用，哭诉也没有用。在前世的记忆里，这一刻迟早会来，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手段这么毒。

巫蛊。

柳侧妃这是要她的命。

“殿下到——”太监尖细的嗓音在厅外响起。

所有人齐齐跪倒。苏照晚低着头，只能看见青石砖的缝隙和从门口涌进来的光。

她听见脚步声——沉稳的、带着压迫感的脚步声，从门口走到上首，在主位停下。衣料摩擦的窸窣声，玉佩轻撞的清脆声响，然后是一切归于安静。

“都起来吧。”

赵明珂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苏照晚没有起来。她跪着，双手被绑在身后，无法行礼，只能低着头。

柳侧妃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带着哭腔：“殿下！妾身早觉此女诡异！一个寡妇，带着来路不明的孩子，入府不过数月，先是卖弄手艺博殿下青眼，又私接外活、中饱私囊，如今竟敢行巫蛊之术！

殿下，这等妖女，若不严惩，府中何以安宁！”

她说得情真意切，眼泪说掉就掉，用手帕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

苏照晚没有抬头。她听着柳氏的话，心里出奇地平静。前世也是这样，柳氏哭诉，她辩解，越辩解越显得心虚。最后她被拖下去打板子，关进柴房，受了三天罪才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