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侧妃睁开眼。柳婉儿是她远房侄女,自打入了府学,隔三差五便来请安。这孩子嘴甜,会来事,她素来喜欢。可近来,婉儿每次来,嘴里总挂着一个人。
“让她进来。”
柳婉儿穿着水红色襦裙,梳着双环髻,一进门就甜甜地喊了一声“姑姑”。她行了礼,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从丫鬟手里接过茶盏,亲自奉上。
“婉儿今日不用上课?”柳侧妃接过茶,慢悠悠地问。
“下午是刺绣课,还早呢。”柳婉儿抿了抿唇,眼睛里闪着光,“姑姑,苏先生今天又夸我了。说我绣的牡丹花瓣颜色过渡得好,比上月进步许多。”
柳侧妃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苏先生。又是这个苏先生。
“你倒是喜欢她。”她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苏先生人好,教得也耐心。”柳婉儿浑然不觉姑姑的脸色,继续说,
“她对阿菀也好——就是府学夫子的女儿,手有残疾的那个。旁人都说教不了,苏先生专门为她改了针法,还磨了更细的针。阿菀现在能绣出整片叶子了,高兴得不得了。”
“哦?”柳侧妃放下茶盏,指尖在杯沿上慢慢摩挲,“她倒是有闲心。”
“殿下也夸她呢。”柳婉儿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
“上次宫宴,殿下穿的礼服袖口上有月光暗纹,就是苏先生绣的。容姑姑说,殿下在宫里还特意提了这事。我听府学的嬷嬷讲,殿下最近常从书房窗户往绣房那边看……”
柳侧妃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她当然知道这些事。苏照晚修补礼服有功,公主赏了锦缎珍珠;苏照晚的女儿入了府学,公主亲自破例;苏照晚在书房侍奉茶点,一待就是半个时辰。
这些消息像蚂蚁一样,一条一条爬进她耳朵里,每一条都咬得她心口发痒。
一个寡妇,一个带着拖油瓶的绣娘,凭什么?
“婉儿,”柳侧妃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柔了几分,“你回去上课吧。别迟了,惹你们苏先生不高兴。”
柳婉儿站起身,行了礼,蹦蹦跳跳地走了。
门帘落下,遮住了那道水红色的身影。柳侧妃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消失了,像退潮的海水,露出底下嶙峋的礁石。
“翠屏。”她喊了一声。
翠屏是翠缕走后新提上来的大丫鬟,比翠缕更机灵,也更沉得住气。她无声地走到榻边,垂手站着。
“你去打听打听,”柳侧妃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殿下最近是不是常往绣坊那边去?那个苏照晚,近来都在做什么活计?见了什么人?”
翠屏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柳侧妃重新闭上眼睛,佛珠在指尖一颗一颗地拨动。可她的心再也静不下来了。苏照晚。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也按不下去。
她想起三个月前,公主从西街绣坊带回那个寡妇时,她根本没当回事。一个穷酸绣娘,带着个来路不明的野种,能翻出什么浪?
她甚至还暗暗高兴——公主总算纳了个比自己身份还低的,以后拿捏起来更方便。
可不过短短数月,这个她瞧不上眼的绣娘,竟一步步走进了公主的视线。修补礼服,教导府学,侍奉茶点——每一件事都在把她往高处推。
而她自己呢?丝线案后被夺了掌管绣坊用度的权,闭门思过十日,里子面子都丢光了。
再这样下去,这公主府里,哪还有她柳侧妃的位置?
柳侧妃猛地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不能等了。这个苏照晚,必须除掉。趁她现在还没有名分,趁她还没有真正攀上公主的高枝。
傍晚时分,翠屏回来了。
她带回来的消息,比柳侧妃预想的更糟。殿下不仅常从书房看绣坊那边,还曾在书房单独召见苏照晚;
苏照晚的女儿入府学是殿下亲口答应的;就连容姑姑,也对苏照晚另眼相看,私下说过“得殿下青眼才能安稳”这样的话。
“还有,”翠屏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奴婢打听到,殿下这几日身子不适,容姑姑不许任何人靠近主院。可苏照晚昨日去送屏风,在寝殿里待了许久才出来。”
柳侧妃手里的佛珠啪地断了一颗,碧玉珠子骨碌碌滚到地上,在寂静的屋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寝殿。公主的寝殿。那个地方,连她这个侧妃都很少被允许进入。一个绣娘,凭什么?
“看来,”柳侧妃慢慢蹲下身,捡起那颗滚落的碧玉珠子,在掌心里攥紧,“是留不得了。”
翠屏垂着眼,没有接话。
“翠屏,”柳侧妃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暮色渐浓,西院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在秋风中轻轻摇晃,“你娘当年在宫里时,可教过你什么特别的本事?”
翠屏的眼神微微一闪。她娘是宫里的老人,见过无数阴私手段。耳濡目染,自然知道一些旁人不知道的东西。
“回娘娘,”翠屏的声音很轻,“奴婢娘说过,后宅之中,最狠的不是刀子,是那些看不见的东西。”
“看不见的东西……”柳侧妃转过身,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说来听听。”
翠屏走近几步,声音低得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比如,巫蛊。”
这两个字落在空气里,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潭,激起无声的涟漪。
柳侧妃的眼睛微微眯起。巫蛊。这是大忌中的大忌。前朝有贵妃因巫蛊案被废,本朝也有皇子因行巫蛊之术被圈禁。一旦沾上,轻则杖毙,重则诛九族。
正因如此,它才最致命。
“苏照晚是绣娘,”翠屏继续说,“她的绣品会送到各处。若是哪件绣品里,被人发现藏了不该藏的东西……”
柳侧妃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那笑意没有抵达眼底,在烛光下显得格外阴冷。
“你倒是提醒了本宫。”她走回榻边坐下,重新捻起那串断了线的佛珠,一颗一颗地穿回去,
“绣娘的手艺再好,也架不住有人在她绣的东西里动手脚。到时候,人赃并获,她就是长了十张嘴也说不清。”
“只是……”翠屏迟疑了一下,“这等事,需要极稳妥的人去办。万一走漏了风声……”
“你放心。”柳侧妃将穿好的佛珠缠在腕上,碧玉的珠子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本宫心里有数。”
夜深了。
西院的灯火陆续熄灭,只有正房还亮着。柳侧妃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张写满生辰八字的黄纸。
那是公主的八字——她嫁入公主府时,容姑姑给过她一份,说是按规矩要压在箱底,以祈求妻妻和睦。
她一直留着,没想到今日派上了用场。
“翠屏,”她将黄纸折好,递给身旁的丫鬟,“去找个做针线活利索的人,用这个生辰八字,做一个人偶。布料要用绣坊里常用的那种,针脚要模仿苏照晚的手艺。做完之后,不要急着放。”
翠屏接过黄纸,揣进袖中:“娘娘打算何时动手?”
柳侧妃看着窗外那轮将圆未圆的月亮,沉默了片刻。
“等。”她说,“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太后寿辰快到了,绣坊会往宫里送大批绣品。到时人多手杂,出了什么事,查起来也难。”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本宫要看看,苏照晚近来究竟在绣什么。她的绣品送去哪里,咱们的人偶,就跟到哪里。”
翠屏应了一声,无声地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柳侧妃一人。她走到妆台前,对着铜镜,慢慢卸下头上的珠翠。镜中的女子面容依旧姣好,可眼底的阴鸷却让那张脸显得陌生。
“苏照晚,”她轻声自语,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本宫给过你机会。你若安分守己,本宫还能容你。可你偏要往上爬,偏要碍本宫的眼……”
她将一支赤金步摇重重拍在妆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那就别怪本宫不客气。”
窗外,秋风呜咽着掠过屋檐,吹得灯笼里的烛火明灭不定。
西院的灯火,终于彻底熄灭了。
而绣坊那间小小的厢房里,苏照晚正哄萤儿入睡。她不知道,一场精心设计的阴谋,正在黑暗中悄然编织。那根看不见的线,已经绷紧,正一寸一寸地向她靠近。
月光透过窗纸,在母女俩身上洒下淡淡的银辉。萤儿已经睡着了,小手还紧紧攥着苏照晚的衣角。苏照晚低头看着女儿安宁的睡颜,轻轻叹了口气。
这一夜,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全是黑暗,什么都看不清。只有远处有一点微弱的火光,像是有人在黑暗中为她点了一盏灯。
她想走过去,脚却像生了根。
那盏灯,始终没有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