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赵明珂就醒了。
睁开眼的瞬间,光涌入瞳孔。先是模糊的、一片混沌的白,然后渐渐清晰——帐幔的褶皱,妆台上的铜镜,窗棂上雕刻的缠枝莲纹。
世界重新有了形状和颜色。她躺了片刻,没有动,只是让那些光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填满视野。
失明已经过去了。
每次都是这样。太阳升起,黑暗退去,一切恢复正常。好像昨夜那个被困在浓稠黑暗中、连一盏灯都点不了的人,不是她。
可她知道那是她。每个月的十五,都是她。
赵明珂坐起身。寝殿里的陈设和昨夜一样——妆台旁的墙壁上靠着那幅锦缎包裹的屏风,小几上放着茶壶和杯子,香炉里的香已经燃尽了,只剩一层薄灰。
昨夜苏照晚来过的痕迹,都还在。
她盯着那个茶壶看了片刻。位置不对。茶壶不在它平时待的地方,而是被移到了小几最外侧,壶柄朝外,杯子的杯柄也朝外。她伸手就能够到,不需要摸索,不需要试探。
那个人,把一切都算好了。
“来人。”
容姑姑应声而入。她端着早膳,将托盘放在桌上,动作利落而无声。然后她站在一旁,等着殿下开口。
赵明珂没有立刻说话。她走到妆台前坐下,拿起梳子,慢慢梳理着散了一夜的长发。铜镜里的女子面色还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明锐利。
“昨夜,”她开口,声音还有些晨起的沙哑,“苏照晚进来后,做了什么?”
容姑姑显然早就料到会有这一问。她垂着眼,声音平稳:“回殿下,苏照晚昨夜申时末送屏风到寝殿。老奴当时在前院处理事务,是青黛给她指的路。
青黛是新来的,不熟悉主院格局,指错了方向,将人引到了寝殿正门。”
赵明珂没有打断,手上的梳子也没有停。
“据苏照晚说,她进殿后,发现殿内没有点灯,便放下屏风退了出来。老奴事后检查过,殿内的安神香被点过了,茶炉也重新烧过。茶壶和杯子被移到了小几外侧。”
“她有没有说,为什么要点香、移茶?”
“没有。”容姑姑顿了顿,“老奴问时,她只说‘殿内太暗,奴婢点了灯’。至于安神香和茶,她没有提。”
赵明珂放下梳子,转过身。晨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半边脸上,将她的表情切成明暗两半。
“她说殿内太暗,点了灯。”她重复这句话,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可本宫记得,殿内没有点灯。”
容姑姑的头垂得更低了:“是。苏照晚说的是‘点了灯’,老奴也以为她点了灯。可老奴进殿时,妆台上的琉璃灯并未燃过。”
赵明珂的指尖在妆台边沿轻轻敲击。没有点灯,却说她点了灯。为什么?
是怕容姑姑追问殿内为什么没有灯,所以编了个借口?还是……她根本就没打算让任何人知道她做了什么?
“她还说了什么?”
“回殿下,她说殿下昨日一直在书房见幕僚,未曾回过寝殿。”
赵明珂的手指停住了。
这是在替她遮掩。一个绣娘,在替公主遮掩不能让人知道的秘密。而且还替那个指错路的丫鬟遮掩了——说青黛送她到门口就走了,什么都没看见。
容姑姑把昨夜苏照晚说的话,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包括对青黛说的“殿下不在寝殿”,包括对容姑姑说的“殿内没有点灯”,包括那句“奴婢只是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赵明珂听着,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又开始在妆台边沿敲击,笃,笃,笃——缓慢的,思索的节奏。
昨夜,在她看不见的时候,那个小寡妇在黑暗中无声无息地做完了一切。
点香,沏茶,移壶,然后退出去,关好门,替所有人找好了借口。没有惊慌,没有逃跑,没有邀功,甚至没有在事后提起一个字。
不惊不叫,反点香移茶……
“容姑姑,”赵明珂忽然开口,“你不觉得奇怪吗?”
容姑姑抬眼:“殿下指的是……”
“她进殿的时候,殿内没有点灯,本宫没有出声,她如何知道本宫在殿内?又如何知道本宫需要什么?”
容姑姑沉默了片刻。这个问题她昨夜就想过了,没有答案。
“一个普通的绣娘,误入寝殿,发现殿内无人,正常反应应该是放下东西立刻离开。可她没有。她在黑暗中找到了香案,找到了茶炉,找到了所有需要的东西。每一步都像是……”
容姑姑斟酌着措辞,“像是知道那些东西在什么地方。”
赵明珂站起身,走到小几前。她拿起那个茶壶,壶身已经凉透了。昨夜苏照晚泡的茶,她喝了两盏。一盏温热的,一盏凉透的。
“她点的是安神香,”赵明珂将茶壶放下,声音低了些,“不是普通的安神香。是本宫私藏的那种。”
容姑姑的眼神变了。她当然知道那种香的来历——殿下花了三年才配齐药材,从不假手于人,连她都只是负责取香盒,从未见过香饼的样子。
“她怎么知道那种香?”
“本宫也想知道。”赵明珂走到窗边,推开窗。秋日的晨光照进来,带着桂花的甜香和青草的气息。
庭院里的银杏叶落了一地金黄,远处的府学院落传来孩童的读书声,隐约能辨认出是《千字文》的“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她想起萤儿。那个三岁就会背半本《千字文》的孩子,是苏照晚一手教出来的。一个绣娘,识字已属不易,能教出这样的女儿,更不寻常。
“容姑姑,你再查一次苏照晚的底细。”赵明珂没有回头,“这次查仔细些。她母亲究竟是谁,她嫁的那个书生是什么人,她女儿的身世——所有能查的,都查。”
“是。”
“还有,”赵明珂顿了顿,“昨夜那个指错路的丫鬟,调去别处。不必罚她,只是不要再让她靠近主院。”
容姑姑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
容姑姑停下脚步。
赵明珂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什么。窗外的阳光照在她侧脸上,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昨夜,”她终于开口,“苏照晚离开时,是什么表情?”
容姑姑想了想:“老奴见到她时,天已经暗了。她站在廊下,面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很平静。不像害怕,也不像慌张。”
“那像什么?”
“像……”容姑姑斟酌了很久,“像是做完了一件应该做的事,松了一口气。”
赵明珂没有再问。
容姑姑退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书房里只剩下赵明珂一人。她站在窗前,看着远处府学那间绣房的窗纸。晨光从另一侧照过来,把那扇窗镀成浅金色。
她看不见里面的人,但知道那个人此刻一定在——也许在绣新的活计,也许在准备下一次的刺绣课,也许正握着女儿的手,教她写一个新的字。
她忽然想起昨夜,黑暗中那只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将茶盏放在她掌心。指尖的温度是温热的,像刚泡好的茶,不烫,却让人心头一暖。
那个人,不怕她。
从第一次在正厅自辩时就不怕。面对柳侧妃的刁难时也不怕。昨夜在黑暗中,明明知道她失明、明明可以逃走,却选择留下来,更是不怕。
不是那种无知者无畏的不怕,是明明知道后果、明明可以躲开、却还是选择靠近的不怕。
赵明珂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昨夜握住茶盏时的触感,还有那短暂的一瞬间、另一只手的温度。
“苏照晚……”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在晨光里散开。
窗外秋风又起,卷起一地金黄。
她站了很久,久到那扇绣房的窗纸从金色变成了白色,又从白色映出了来回走动的人影。
她知道,有些问题,也许永远不会有答案。
可有些答案,也许不需要问。
……
消息传到西院时,正是午后。
柳侧妃刚用过午膳,歪在榻上让丫鬟捶腿。秋日的阳光透过纱帘照进来,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光。她闭着眼,手里把玩着一串碧玉佛珠,珠子颗颗圆润,在指尖碰撞出细碎的声响。
“娘娘,”翠屏从门外进来,脚步很轻,声音压得很低,“婉儿小姐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