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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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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照晚是被那道沙哑的“谁”定在原地的。她站在寝殿门口,怀里的屏风沉得像一块石头,心跳声在胸腔里擂鼓一般。

帐幔低垂,光线昏暗,安神香的气味在空气里弥漫——一切都在告诉她,她不该在这里。

前世,她也曾误入过公主的寝殿。

那时她刚被收房不久,战战兢兢,像一只惊弓之鸟。容姑姑让她送绣品到主院,侍女指错了路,她推开门,看见公主独自坐在黑暗里。

她吓坏了,绣品掉在地上,她跪下去捡,手抖得连针都拿不稳。公主没有看她,只是冷冷地说了一个字:“滚。”

她真的滚了。连滚带爬地逃出去,在回廊里绊了一跤,膝盖磕在青石板上,肿了三天。

第二天,容姑姑传话:苏照晚不敬,罚跪一夜。

她在院子里跪了一整夜,膝盖跪得发紫,第二天连路都走不了。那时她觉得委屈极了,她只是走错了门,为什么要受这样的惩罚?她恨公主冷酷,恨这个府里没有人情味。

现在她知道了。那不是惩罚,是驱逐。公主在用最冷漠的方式,把她推得远远的,不让任何人靠近那个秘密。

可她还是靠近了。

这一世,同样误入寝殿,同样面对黑暗中独坐的公主。她的心还是跳得很快,手还是微微发抖,可她没有逃。

“民女苏照晚,误入殿下寝殿,这便告退。”

她放下绣屏,声音平稳,像在陈述一件最寻常不过的事。锦缎包裹的屏风靠在墙边,发出轻微的声响。

赵明珂没有应声。她的脸微微侧着,耳朵朝向苏照晚的方向,像是在确认什么。那双平日里锐利的眼睛此刻空洞地望着前方,睫毛微微颤着,却始终找不到焦点。

苏照晚没有立刻走。

她站在那里,目光扫过昏暗的殿内。妆台上的琉璃灯没有点,茶炉上的壶已经凉了,杯子放在离公主很远的小几上——以公主现在的状况,根本够不到。

她想起前世,公主喜欢一种特别的安神香。不是宫里常用的那种龙涎香,也不是府里惯用的沉水香,而是一种清淡的、带着微苦药味的香,据说能缓解头痛。

她也是后来才知道的——有一次公主醉酒,枕在她膝上,喃喃地说:“晚儿,那香……再点一些。”

那时她不懂,以为公主说的是醉话。现在她明白了,那香不是为了安神,是为了在失明的黑暗中,用嗅觉给自己一个锚点。

她看见案上的香炉。炉灰还是冷的,旁边的香盒里放着几块压制好的香饼。

她走过去,拿起火折子,将香饼点燃,放进香炉。青烟袅袅升起,那股熟悉的、清淡中带着微苦的气味在殿内散开。

赵明珂的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

她知道这是什么香。她当然知道。这是她私藏的方子,连太医院都不知道。一个绣娘,怎么会知道她喜欢这种香?又怎么敢擅自点燃?

可她没有开口问,也没有阻止。

苏照晚又走到茶炉边。壶里的水已经凉了,她重新生了火,将水烧热,泡了一盏新茶。君山银针,水温要七成热,泡太久会苦,太短不出味。这是她前世伺候了公主三年才摸透的习惯。

她将茶壶和杯子一起移到公主右手边的小几上。距离刚好——公主伸手就能够到,又不会太近而被碰倒。杯子的位置她特意调整过,杯柄朝外,方便摸索。

做完这些,她才退后一步,躬身:“奴婢告退。”

这一次,她真的走了。

帐幔在她身后轻轻晃动,像无声的潮水。走出寝殿时,秋阳正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苏照晚眯着眼站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她不知道自己做这些是对是错。也许公主会生气,会认为她多事,会像前世一样罚她。可她顾不上了。她只是不想让那个人独自坐在黑暗里,连一口热茶都喝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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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赵明珂独自坐在黑暗中。

安神香的气味在空气里弥漫,比刚才更浓了。那股熟悉的、清淡中带着微苦的味道,像一只手,轻轻抚过她紧绷的神经。她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的那根弦,忽然松了一点。

她听见了火折子的声响,听见了水烧开的咕嘟声,听见了茶盏轻轻放在小几上的声音。每一个声音都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那个女子在黑暗中摸索着做完这一切,然后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

就像一阵风,来了,又走了。什么都没带走,却留下了一室暖香和一壶热茶。

赵明珂的右手缓缓伸出去,按照记忆中那个女子离开前摆放的位置,摸到了茶盏。杯壁温热,不烫手。她端起来,抿了一口。

茶水温度刚好,不烫不凉。茶叶泡的时间恰到好处,入口有淡淡的回甘,没有一丝苦涩。

她坐在那里,握着那盏茶,很久没有动。

窗外的秋阳渐渐西斜,从帘幕缝隙里漏进来的光柱一寸一寸地移动。安神香的气味在殿内静静地弥散,像无声的陪伴。

赵明珂想起很久以前,母妃还在世的时候,也曾在她生病时悄悄把药碗放在她枕边,什么都不说,只是摸摸她的头,然后离开。

那时的她不懂得珍惜,觉得那是理所当然。后来母妃不在了,她才明白,那些看似平常的举动里,藏着多少说不出口的在意。

这个苏照晚,是在意她吗?还是只是怕被责罚,所以讨好?

赵明珂分不清。

她只知道,这是她失明以来,第一次没有在黑暗中感到彻骨的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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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股香气在殿内弥漫了很久。

赵明珂坐在黑暗中,手里握着那盏已经温凉的茶,没有动。安神香的味道从香炉里袅袅升起,绕过帐幔的褶皱,穿过昏暗的光线,一丝一丝地渗进她的呼吸里。

是她的香。

不是宫里常用的龙涎香,不是府里惯用的沉水香,甚至不是太医院调配的任何一种安神方。

这是她自己的方子——母妃生前留下的残方,她找了许多年才凑齐药材,又花了三年时间反复调配,才制出这几块香饼。

气味清淡,初闻是草药微苦,细品却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甘甜,像深秋山野间的风。

她从不让人碰这香。容姑姑知道她喜欢,但不知道配方;侍女们只负责在每月十五之前将香盒备好,从不敢多问。整个公主府,甚至整个京城,没有人知道这种香的气味,更没有人知道它的来历。

可苏照晚知道。

她不光知道,她还知道这香要点在什么时候——在失明的黑暗里,在什么都看不见、只能靠嗅觉和听觉辨认世界的时候。

她甚至知道火候,知道香饼要烧到什么程度气味才最醇厚,知道香炉的盖子要掀开多大缝隙才能让青烟均匀地散开。

赵明珂的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为什么?

一个从市井绣坊来的小寡妇,入府不过数月,怎么可能知道她私藏的香?怎么可能知道该在这个时候点燃?怎么可能知道她喜欢茶要七成热、君山银针不能泡太久?

这些细节,连跟了她二十年的容姑姑都不完全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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