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珂想起方才那女子在黑暗中摸索的动作——没有犹豫,没有试探,每一步都像演练过千百次。
她走到香案前,打开香盒,取香饼,点火,盖炉盖——一气呵成,流畅得像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然后她走到茶炉边,重新生火,烧水,泡茶。水温七成热,茶叶适量,冲泡的时间掐得恰到好处。茶盏放在右手边,杯柄朝外,距离刚好够她伸手就能摸到,又不会太近而碰倒。
那些动作太熟练了。
熟练得不像第一次,倒像是……做了很多年。
赵明珂把茶盏放下,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击。笃,笃,笃——缓慢的,思索的节奏。她试图从脑海里搜刮出关于这个女子的每一个细节。
苏照晚,苏州人,母亲是绣娘。十五岁守寡,带着三岁养女。入府后安分守己,手艺精湛,却不张扬。面对柳侧妃的刁难不卑不亢,面对她的质问从容不迫。
她会在月圆之夜误入寝殿,不惊慌不逃跑,反而点香、沏茶、将一应物事移到她手边。
然后在她说“退下”时,无声无息地离开。
像一阵风。
赵明珂忽然想起那日在书房,那女子跪在下首,说“民女别无他求”。她说这话时,眼神是清的,声音是稳的,可睫毛颤了一下。极细微的,若不是一直盯着,根本不会发现。
那时她觉得那颤动的睫毛底下藏着什么。现在她更确定了。
这个女子,绝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可她查过了。暗卫查了三遍,每一遍的结果都一样:身世清白,经历简单,没有任何可疑之处。
查不到,才是最可疑的。
赵明珂抬起手,将掌心覆在眼睛上。指尖触到眼皮,还是什么都看不见。黑暗中,那股安神香的气味愈发清晰了。
母妃走的那年,她才七岁。冷宫偏殿的冬天很冷,没有炭火,她就缩在被子里,一个人熬过漫漫长夜。
后来有个老嬷嬷偷偷塞给她一小包草药,说烧了能安神。那草药的味道很苦,烧起来烟雾呛人,可在那样的夜里,那点微弱的烟气,是她唯一的慰藉。
后来她才知道,那包草药是母妃临终前托人留下的。母妃说:“明珂怕黑,这香点了,她就不怕了。”
母妃走了二十年,这香她用了二十年。从冷宫到公主府,从孤女到永淳公主,这香一直陪着她。在她最孤独、最恐惧、最无助的时候,是这香气告诉她:还有人记得她怕黑,还有人想让她不怕。
可现在,一个素不相识的绣娘,在黑暗中为她点燃了这香。
赵明珂放下手,深深吸了一口气。那股清苦的香气灌进肺腑,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安心的力量。
她不知道苏照晚是怎么知道这香的。也许是无意中听容姑姑提过,也许是碰巧撞见过她点香,也许……有更深的、她还没查到的原因。
但此刻,在这浓稠的黑暗中,她不想追究。
她只是让自己沉浸在这香气里,像沉进一汪温暖的水。那些紧绷的、戒备的、刀枪不入的壳,在这香气里,一点一点地松动了。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
黄昏过去,夜晚来临。殿内的光线从灰白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墨黑。只有香炉里那一点暗红色的火光,在黑暗中明灭不定,像一颗小小的、倔强的星。
赵明珂伸出手,摸到那盏茶。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叫人换,只是把茶盏握在手心,感受那最后一点微弱的温度。
脑海中又浮现出那个画面——苏照晚在黑暗中走来走去,为她把一切都安排妥当。
那女子走路没有声音,像猫一样轻。若不是偶尔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她甚至不会知道殿内还有另一个人。
“奴婢告退。”
那声音在黑暗中响起,轻得像一片落在湖面上的叶子,漾开一圈浅浅的涟漪,然后归于沉寂。
她没有叫住她。
可她希望自己叫住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赵明珂自己都愣了一下。她闭上眼——虽然闭不闭都一样,什么都看不见——在心里对自己说:赵明珂,你在想什么?
可那个念头像野草,压下去又长出来。
她想起苏照晚跪在正厅时挺直的脊背,想起她呈上账册时沉稳的手,想起她说“民女别无他求”时颤动的睫毛。
想起她握着女儿的手教写字的温柔,想起她蹲在阿菀身边、说“这是先生见过最好看的叶子”时眼里的光。
想起方才,她把茶盏放在自己掌心时,指尖那一瞬间的温度。
赵明珂把茶盏放回小几上,双手交握在膝上,背脊挺得笔直。
她不能这样。她是永淳公主,是父皇寄予厚望的长女,是朝堂上那些人在等着看笑话的“女子”。她不能软弱,不能依赖,不能让任何人看见她困在黑暗中的样子。
可那个人已经看见了。
她不仅看见了,还留下来,点了香,沏了茶,把一切都安排妥帖,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
没有邀功,没有讨好,甚至没有多说一句话。
像是……她只是在做一件应该做的事。
赵明珂忽然有些懊恼。她懊恼自己在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无法捕捉那女子离开时的表情。是惶恐?是怜悯?还是别的什么?
她希望不是怜悯。她最不需要的就是怜悯。
可她隐隐觉得,苏照晚的眼神里没有怜悯。那是一种更深的、她看不懂的东西。
夜渐深了。
安神香的烟气渐渐淡去,殿内只剩下清冷的空气和窗外偶尔的虫鸣。赵明珂依旧坐在那张椅子上,没有起身,没有叫人。她就这样坐着,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等。
容姑姑会在子时前后送来晚膳。那时她会重新戴上那张冷硬的面具,用最平静的语气说“放着吧”,然后继续坐在黑暗中,等人走远,再摸索着端起碗筷。
这是她每个月的十五都要经历的事。
可今夜,她忽然觉得,那张面具戴起来比以往吃力了些。
因为有人看见了她没有面具的样子。因为那个人在离开前,把茶壶和杯子放在了她的手边。因为那股安神香的气味,还在空气里残留着,一丝一丝地提醒她——
今夜,曾有人来过。
赵明珂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自己的眼睛。
今夜过去,天亮的时候,她就能看见了。那些光会重新涌入瞳孔,驱散浓稠的黑暗。她会变回那个冷静的、威严的、刀枪不入的永淳公主,批奏折,见幕僚,处理府务,和朝臣周旋。
可她知道,从今往后,每到月圆之夜,她都会想起这缕香气。
和那个在黑暗中悄然来去、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