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照晚没有走。
她站在寝殿门口,手扶着门框,秋阳从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殿内的地砖上,拉得很长。帐幔在微风里轻轻晃动,光线忽明忽暗,像湖水中的涟漪。
她应该走的。她已经说完了该说的话,“奴婢什么都没看见”,公主也默认了。现在转身离开,这件事就算翻篇了。公主不会追究,容姑姑不会知道,一切都不会改变。
可她的脚迈不动。
脑海里那个画面太清晰了——公主坐在黑暗中,瞳孔涣散,手紧紧攥着扶手,指节泛白。那不是她认识的赵明珂。
她认识的赵明珂,永远是冷静的、威严的、刀枪不入的。即使在最疲惫的时候,那双眼睛也总是锐利的,像能看穿一切伪装。
可现在,那双眼睛什么都看不见。
苏照晚咬了咬唇,转过身。
殿内依旧昏暗,安神香的气味比刚才更浓了。她放轻脚步,慢慢地走回去,穿过一层又一层的帐幔。每走一步,光线就暗一分,空气就沉一分。
赵明珂还坐在那张椅子上。姿势和刚才一模一样——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头微微侧着,耳朵朝向门口的方向。她在听。听脚步声,听呼吸声,听一切能帮她判断周围环境的声音。
可她不知道,脚步声已经停了。
苏照晚停在离公主五步远的地方,没有再靠近。她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
赵明珂的眉头微微蹙起。她的睫毛颤了颤,像是在努力聚焦,可瞳孔依旧是涣散的,找不到焦点。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抬起,指尖在空中轻轻摸索了一下,像是在试探前方有没有障碍物。那个动作很轻,很短暂,如果不是刻意留意,根本不会发现。
可苏照晚看见了。
前世,她从未见过公主这个样子。那些月圆之夜,她总是被远远地隔在门外,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唯一一次误入寝殿,是在公主醉酒之后——那时的公主已经半昏迷了,看不出失明的痕迹。
此刻,她终于看清了。
那不是醉酒,不是疲惫,不是任何一种她见过的东西。那是一种彻底的、绝对的黑暗。
一个人被困在自己的身体里,看不见光,看不见影,看不见近在咫尺的手指。只能靠听觉、触觉、嗅觉来拼凑周围的世界。
苏照晚想起自己小时候,有一次在绣坊的库房里迷了路。库房没有窗户,门一关就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她在里面哭了很久,直到母亲举着灯来找她。那种恐惧,那种不知道该往哪里走的慌乱,她至今记得。
而公主经历的,比那严重千百倍。
“怎么还没走?”
赵明珂的声音忽然响起,比刚才更沙哑了。她没有转头,耳朵依旧朝向门口的方向——她还以为苏照晚站在门边。
苏照晚张了张嘴,想说“奴婢这就走”,可话到嘴边,变成了:“殿下……您需要什么吗?”
话一出口,她就知道说错了。
赵明珂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猛地一抓,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她显然没料到苏照晚还在这里,更没料到她敢问这样的话。
“本宫说了,不必。”声音冷了几分,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退下。”
苏照晚应该退下的。公主已经下了逐客令,她再不走就是抗命。
可她看着公主那双找不到焦点的眼睛,看着那只还在无意识摸索的手,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不是同情,不是怜悯——公主那样的人,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是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心疼。
前世她不知道,所以可以心安理得地害怕、逃避。可这一世,她知道了。知道了公主每个月都要独自面对这样的黑暗,知道了那些“闭关”的日子意味着什么,知道了容姑姑如临大敌般的戒备背后藏着怎样的恐惧。
她怎么还能装作不知道?
“殿下,”苏照晚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了什么,“您的茶凉了。奴婢给您换一盏。”
她没有等公主回答,转身走向殿角的小茶炉。
茶炉上温着一把紫砂壶,壶嘴还冒着热气。旁边的托盘里放着干净的茶盏。苏照晚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响。她倒了一盏新茶,试了试温度——不烫不凉,刚好入口。
然后她端着茶盏,走回公主身边。
赵明珂听见了脚步声。这次不是从门口传来的,是从殿内。她的身体微微绷紧,下颌线绷出一道凌厉的弧度。
“本宫说——”她开口。
“殿下,茶放在您右手边。”苏照晚打断了她,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往前三寸,再往右一寸。”
赵明珂沉默了。
她没有发怒,没有斥责苏照晚逾矩。她只是坐在那里,手依旧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过了片刻,她的右手缓缓抬起,向前伸去。指尖在空中停了一瞬,像是在试探什么。然后,按照苏照晚说的方向,往前三寸,往右一寸。
指尖触到了茶盏温热的杯壁。
她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握住了杯身。
苏照晚退后一步,垂下眼。她没有看公主喝茶的样子,目光落在地砖上的光影上。那些从帘幕缝隙里漏进来的日光,正在缓慢地移动,像是某种无声的计时。
殿内安静极了。只有茶盏轻轻放回托盘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秋风扫过落叶的沙沙声。
“你倒是大胆。”赵明珂终于开口,声音里没有了刚才的冷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很深的疲惫,像是一个撑了很久的人,终于被人看见了脆弱的一面。
苏照晚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她不怕?那是假的。说她是故意的?也是假的。她只是……没能控制住自己。
“奴婢僭越了。”她低声说,“殿下恕罪。”
“恕罪?”赵明珂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很淡,带着一丝自嘲,“你看见了什么?”
苏照晚沉默了一瞬。
她可以继续撒谎,说“奴婢什么都没看见”。公主会信吗?也许不会,但至少可以维持表面的平静。可她知道,从她端着茶盏走回来的那一刻起,这层窗户纸就已经被捅破了。
“奴婢看见……”她的声音很轻,“殿下的眼睛,看不见了。”
话说出口的瞬间,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赵明珂的呼吸停了一拍。她的手指重新握紧椅子扶手,指节泛白。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紧,像是在忍耐什么。
“你可知,”她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这个秘密,知道的人,都死了。”
苏照晚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她没有后退。
“奴婢知道。”她说,“但奴婢不会说出去。”
“凭什么让本宫信你?”
“凭……”苏照晚顿了顿,抬起头,看着公主那双涣散的、找不到焦点的眼睛,“凭奴婢刚才端茶的时候,可以杀了殿下。奴婢没有。”
这话说得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大逆不道。可说出口的瞬间,苏照晚自己都愣住了。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也不知道为什么在面对公主的质问时,她会选择用这种方式回答。
也许是因为,她太清楚死亡是什么滋味了。前世那杯毒酒入喉的灼痛,至今还在记忆里隐隐作祟。她死过,所以她知道,有些秘密比死亡更重。
赵明珂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