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长很长的沉默。久到苏照晚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她听见公主轻轻地说了一句:“你倒是个疯子。”
语气不是斥责,不是愤怒,甚至算不上褒贬。只是一种……陈述。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像是在说,这茶的温度刚好。
苏照晚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想笑。她忍住了,低声说:“奴婢只是……不想看殿下一个人坐在这里。”
赵明珂没有说话。
她的右手从扶手上移开,慢慢地、试探性地,摸到了茶盏。她端起茶,抿了一口。茶已经有些凉了,可她没说什么,只是把茶盏握在手心,像是在汲取那一点微弱的温度。
苏照晚站在那里,没有再靠近,也没有离开。
帐幔在微风里轻轻晃动,光影在她们之间流转。
窗外的秋阳渐渐西斜,从帘幕的缝隙里漏进来的光柱,一寸一寸地移动,从地砖爬到椅脚,从椅脚爬到公主的裙摆上。
苏照晚看着那些光,忽然想起前世。同样的月圆之夜,她惊慌失措地逃出寝殿,被罚跪在院子里一整夜。
膝盖跪得发紫,第二天连路都走不了。那时她不明白,公主为什么要这样对她。她只是误入了不该进的地方,为什么要受这样的惩罚?
现在她明白了。
那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公主在惩罚一个不懂规矩的绣娘。那是一个被困在黑暗里的人,在用愤怒和冷漠,保护自己最后的一点尊严。
“殿下,”苏照晚轻声开口,“奴婢可以在这里坐一会儿吗?不说话,不动,就坐着。”
赵明珂没有回答。
苏照晚把这当作默许。她走到离公主最远的角落,靠着墙,慢慢地坐了下来。地上铺着厚厚的绒毯,不算太凉。她把膝盖抱在胸前,下巴搁在膝盖上,静静地望着帐幔那头模糊的人影。
殿内又恢复了那种奇异的安静。
安神香的气味在空气里弥漫,带着一丝苦涩的甘甜。远处隐约传来风吹竹叶的声音,还有鸟雀归巢的啁啾。
苏照晚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时间在这昏暗的殿内失去了意义,只剩下呼吸和心跳,还有那道始终挺直的、不肯弯折的背影。
她看着那道背影,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不可逆转地变化。
前世她怕公主。怕她的冷淡,怕她的威严,怕自己在她眼中微不足道。
可此刻,她坐在这个角落,看着黑暗中那个看不见任何东西的、却依然挺直脊背的女子,她忽然不那么怕了。
不是因为公主变得软弱了。而是因为,她终于看见了那个藏在冷硬外壳下的、真实的、脆弱的、却依然不肯低头的人。
“苏照晚。”
公主的声音忽然响起,比之前清晰了一些。
“奴婢在。”
“本宫不喜欢有人看着。”
苏照晚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奴婢告退。”
“本宫没让你走。”赵明珂的声音顿了顿,“把灯点上。”
苏照晚怔住了。
点灯。一个失明的人,为什么要点灯?
她看着公主的方向,忽然明白了——不是因为需要光,是因为不想让别人看见她在黑暗中独自坐着的样子。点一盏灯,哪怕自己看不见,至少能让进来的人以为,她什么都看得见。
这是一种伪装。也是一种尊严。
苏照晚走到妆台前,拿起火折子,点燃了那盏琉璃灯。温暖的光晕在殿内散开,驱散了浓稠的黑暗。帐幔在光线下显出原本的颜色——深沉的墨绿,织着暗纹,华丽而沉静。
赵明珂的脸在灯光下不再那么苍白了。她的眼睛依旧涣散,依旧找不到焦点,可她的姿态,比刚才从容了许多。
“茶凉了。”她说。
苏照晚走过去,端起茶盏,倒掉残茶,重新斟了一盏。这次她没有放在公主手边,而是轻轻拿过公主的手,将茶盏放在她掌心。
赵明珂的手指微微缩了一下,随即握住了茶盏。她没有说话,也没有问苏照晚为什么要碰她的手。
殿内的气氛,忽然变得不那么紧绷了。
苏照晚退后一步,垂手站在一旁。她没有走,也没有坐。就那样站着,像一盏不会说话的灯。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
黄昏来临,暮色从帘幕的缝隙里渗进来,和琉璃灯的光晕融在一起,在殿内铺开一层暖色的薄纱。
赵明珂喝完那盏茶,将茶盏放在身旁的小几上。她的动作比之前稳了很多,没有摸索,没有犹豫——她已经记住了茶盏的位置。
“你可以走了。”她说。
苏照晚躬身:“是。奴婢告退。”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帐幔边时,她听见公主又说了一句:
“明日……屏风送到书房。”
“是。”
苏照晚走出寝殿,穿过空无一人的庭院,走出院门。
暮色四合,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橘红。她站在院门外,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秋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甜香和泥土的清气。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在微微发抖,可她心里,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定。
前世她在这一夜惊慌逃走,被罚跪一夜。
今世她留下来了。不是作为绣娘,不是作为侍妾,只是作为一个人,陪着另一个被困在黑暗中的人,度过了一段不算太长、也不算太短的时间。
她没有改变什么。公主的失明不会因为她的留下而好转,她与公主之间那道身份的鸿沟也不会因为一盏茶而填平。
可她知道,从今往后,她再也不会在前世那种恐惧中度过月圆之夜了。
因为她终于看清了那个坐在黑暗中的人。
不是神,不是怪物,不是高高在上的公主。
只是一个……害怕被人看见脆弱的、普通的人。
苏照晚裹紧衣裳,慢慢走回绣坊。
身后,寝殿的灯火在暮色里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