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面对自己时,那张脸上只有恭谨和疏离,笑容收得干干净净,像把所有的暖意都锁进了匣子里。
“敬畏……”赵明珂缓缓重复这个词,语气里听不出情绪,“那你怕本宫吗?”
这个问题比刚才的更刁钻。敬畏是敬,怕却是另一种东西。苏照晚知道,若是答“不怕”,那是欺君;若是答“怕”,又显得懦弱。
她沉默了一瞬,然后轻声说:“奴婢怕做得不好,辜负殿下的信任。”
这是实话。她确实怕——怕手艺不够好,怕差事办砸,怕女儿在府学惹事,怕柳侧妃的报复,怕自己再次踏入前世的深渊。可这些“怕”,和公主问的那个“怕”,是不是一回事,只有她自己知道。
赵明珂沉默了。
窗外的秋风吹进书房,吹得案上一份奏折哗哗翻页。苏照晚下意识想去按住,又觉得逾矩,手抬了一半又放下。
赵明珂看了她这个动作,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转瞬即逝,像秋日湖面上掠过的一丝涟漪。
“你倒是谨慎。”她说,“谨慎些好。在这府里,谨慎的人活得久。”
苏照晚不知道这话是夸还是敲打,只能应道:“奴婢记下了。”
“坐吧。”赵明珂指了指书案侧面的圆凳。
苏照晚愣了一下。那圆凳是给幕僚坐的,她一个绣娘怎么敢坐?可公主的目光不容拒绝,她只好走过去,侧身坐下,只坐了一半,依旧是侍奉时的规矩坐姿。
“本宫问你,”赵明珂又端起茶盏,这次没有喝,只是捧在手心,“你教府学的女学生,可还顺利?”
“回殿下,顺当。”苏照晚斟酌着措辞,“姑娘们都很聪慧,学得也快。”
“柳侧妃那个侄女呢?”赵明珂问得直接,“听说她起初不老实。”
苏照晚没有隐瞒:“柳姑娘年纪小,性子有些急,但悟性很好。多教几次,就会了。”
“你不记恨?”
“奴婢不敢。也不该。”苏照晚的声音很轻,“孩子只是孩子,她做什么,未必代表大人的意思。”
这话说得隐晦,却字字落在点上。赵明珂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多了一丝探究。
“你倒是通透。”她说,“比许多活了大半辈子的人都通透。”
苏照晚垂下眼:“奴婢不过是在市井中长大,见多了人情冷暖,便多想了些。”
又是市井。赵明珂没有追问,只是将茶盏放下,从案上拿起一份折子,翻开,似乎要继续批阅。苏照晚见状,知道该告退了,便起身。
“殿下若无其他吩咐,奴婢告退。”
赵明珂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苏照晚行了礼,端着托盘退出书房。门在身后合上时,她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又湿透了。
廊下,容姑姑不知何时等在那里,手里拿着另一套茶具,像是要换。见她出来,容姑姑目光扫过她微微泛红的耳尖,什么都没说,只点了点头。
苏照晚将托盘交给一旁的侍女,匆匆走出院子。
秋阳正好,照在她身上,却驱不散心底那层薄雾。公主那句“你似乎很怕本宫”,还在耳边回响。
她说敬畏。可敬畏和怕,真的分得清吗?
她怕的不是公主的威严,她怕的是前世那种求而不得、近而不敢近的距离。怕的是自己明明已经重活一世,却还是被那双眼睛牵着走。
书房里,赵明珂没有批奏折。
她看着那杯已经凉了的茶,茶汤里的银针沉到了杯底,静静地躺着。
“敬畏……”她低声念着这个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那女子说敬畏时,手稳,声音也稳,可她的睫毛颤了一下。极细微的,若不是一直盯着,根本不会发现。
为什么颤?是怕,还是别的什么?
赵明珂忽然有些烦躁。她将凉茶泼进一旁的渣斗,重新铺开一份奏折,拿起笔,却迟迟没有落下。
窗外的银杏叶还在落。
一片,又一片。
像她的思绪,飘忽不定,找不到落脚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