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方帕子补完后的第三日,容姑姑又来绣坊了。
苏照晚正在绣《松鹤延年》屏风的最后一角云雾。云雾要用极细的月白色丝线,以“散套针”绣出缥缈之感,一针都不能错。她全神贯注,连容姑姑走到身后都没察觉。
“苏照晚。”
她手一抖,针尖刺进指腹,一粒血珠冒了出来。苏照晚忙将手指含进嘴里,起身行礼:“容姑姑。”
容姑姑目光扫过她指尖那点红,面色不改:“殿下今日要在书房见几位幕僚,午时过后需送茶点。旁人我不放心,你来侍奉。”
侍奉茶点?
苏照晚心里微微一沉。这不是绣娘的差事,是近身侍女的活。她张了张嘴,想推辞,可容姑姑已经转身走了,没给她拒绝的机会。
午时刚过,苏照晚便端着茶点托盘站在了书房院外。秋日的正午阳光还带着些暖意,可她的手却有些凉。托盘上是一套白瓷茶具,壶中泡的是殿下惯喝的君山银针,旁边碟子里码着四块桂花糕,摆成梅花状。
她深吸一口气,迈进了院门。
书房的门半开着。她听见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是几个男人,声音低沉,语速很快,在议论江南水患的事。她不敢细听,在门外站定,垂首候着。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功夫,里面传来脚步声。几个穿着常服的中年男子鱼贯而出,经过她身边时,有人看了她一眼,有人目不斜视。等他们都走远了,书房里才传来那个清冷的声音:
“进来。”
苏照晚端着托盘走进去。
赵明珂坐在书案后,面前的奏折堆得比前几日更高。她的脸色有些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又熬夜了。见苏照晚进来,她放下笔,身子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
苏照晚将托盘放在书案一角的空处,动作很轻,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她先倒了一杯茶,双手捧着,放在公主手边。茶汤清亮,几根银针在杯中竖立沉浮。
然后她退后一步,垂手站着。
赵明珂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她的目光没有看茶,而是越过杯沿,落在苏照晚身上。
那女子今天穿的是那件修补过的灰蓝色襦裙,洗得发白,却浆洗得平平整整。头发依旧用木簪绾着,没有任何饰物。她站在那里,姿态恭谨,像一株在角落里安静生长的草,不争不抢,不卑不亢。
可赵明珂知道,这株草长着刺。不是扎人的刺,是护着自己的刺。每当有人靠近,那些刺就会竖起来,把柔软的部分藏得严严实实。
“容姑姑说你泡茶的手艺不错。”赵明珂放下茶盏,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
“奴婢只会些粗浅功夫,不敢当姑姑夸赞。”苏照晚垂着眼。
“粗浅功夫?”赵明珂重复这个词,嘴角微微动了动,“你似乎做什么事,都说是粗浅功夫。绣花是粗浅,泡茶是粗浅,连教学生也是粗浅。”
苏照晚心头一紧,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好沉默。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窗外的秋阳斜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窗棂的阴影。赵明珂伸手拿起一块桂花糕,却没有吃,只是捏在指尖转动,看着上面的花纹。
“你女儿在府学如何?”她忽然问。
提到萤儿,苏照晚的紧张稍稍缓解了些:“回殿下,萤儿很用功。夫子说她记性好,学东西快。”
“三岁就能背半本《千字文》,确实不错。”赵明珂点点头,“你教得好。”
“是殿下给了萤儿这个机会。”苏照晚由衷地说。
“机会是人争取的。”赵明珂将桂花糕放回碟子里,没有吃,“你若不开口,本宫也不会主动让你女儿来。”
这话里似乎有话。苏照晚不敢深想,只低声道:“奴婢谢殿下恩典。”
又安静了。
赵明珂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茶水的温度刚好,不烫不凉,入口有淡淡的回甘。她看了苏照晚一眼,那女子依旧低着头,睫毛垂着,安静得像一幅画。
她忽然很想看清那双眼睛里的东西。
“你似乎很怕本宫。”赵明珂开口,声音不大,带着一种故意的漫不经心,像是随口一问。
苏照晚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本以为今日只是寻常侍奉茶点,没想到公主会突然问这个。她的手还搭在托盘边缘,闻言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斟茶的手是稳的,回话的声音也是稳的:“殿下天威,民女敬畏。”
敬畏。
这个词她说得很自然,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的答案。不是恐惧,是敬畏。一字之差,意思却天差地别。恐惧是想逃,敬畏是仰望——仰望一个人,就不会想着离开。
赵明珂的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没有立刻接话。她看着苏照晚,那道从侧面照进来的阳光正好落在女子低垂的侧脸上,把她纤长的睫毛映成浅金色。
她想起那日在府学窗外看见的笑。那样温柔,那样舒展,像是冰面下涌动的春水,藏不住也压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