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言稚语,却给了苏照晚莫大的勇气。她亲了亲女儿的额头,深吸一口气,抱起准备好的绣样和工具,走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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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学的绣房在东跨院的西南角,是间独立的小厢房。苏照晚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五个姑娘。年龄从八岁到十二岁不等,都穿着体面的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见她进来,五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有好奇,有打量,有不屑,还有一丝……敌意。
坐在最中间的那个女孩约莫十岁,穿着水红色绣金线海棠的襦裙,头上戴着一对赤金蝴蝶簪。她抬着下巴,眼神里满是倨傲——这就是柳侧妃的远房侄女,柳婉儿。
“先生好。”一个圆脸的小姑娘怯生生地站起来行礼。
其他几个也陆续起身,只有柳婉儿慢吞吞地站起来,草草福了福身,动作敷衍。
苏照晚神色不变,走到前方的绣架前:“都坐吧。我是苏照晚,从今日起,每月逢三、逢八来教大家基础刺绣。”
她把准备好的绣样一一挂起来:“今天我们先学最简单的平针。这是所有绣法的基础,练好了,将来才能绣更复杂的图案。”
她拿起针线,在绷好的素绢上示范。手指的动作很慢,很清晰:“针从背面入,正面出,拉线要匀,不能太紧也不能太松。一针一针,间隔要均匀……”
姑娘们起初还算认真,可练了不到一刻钟,就有人开始不耐烦了。平针太枯燥,就是简单的穿针引线,不像绣花那么有趣。
柳婉儿第一个扔了针:“苏先生,这平针我早会了。我姑姑——就是柳侧妃,早就教过我。能不能直接教绣花?”
其他几个姑娘也看了过来,眼神里带着附和。
苏照晚放下针,走到柳婉儿面前,拿起她刚才绣的那块布。针脚歪歪扭扭,松紧不一,有的地方线都绞在了一起。
“平针是基础。”她的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就像写字要先学握笔、学笔画。你看这里——”她指着其中一处绞线的地方,“线绞了,是因为入针角度不对。
这里松了,是因为拉线力道不均。基础不牢,就算直接学绣花,绣出来的东西也经不起细看。”
柳婉儿脸色微红,嘴上却还硬着:“我……我只是没认真绣。”
“那就认真绣一次。”苏照晚在她旁边的绣凳上坐下,拿起新的针线,“我教你。看着我的手——”
她重新穿针,手指的动作放得极慢。柳婉儿起初还别着脸,可渐渐地,眼神被吸引了过去。那双手的动作太稳了,针尖起落间有种奇异的韵律感,像在跳舞。
“手腕要松,手指要稳。”苏照晚的声音很轻,“针尖入布的角度,要像这样,微微倾斜……”
她手把手地教。柳婉儿的手被她握着,能感觉到那种沉稳的力道。一针,一线。这次针脚平整了许多。
“对,就是这样。”苏照晚放开手,“你自己试试。”
柳婉儿咬了咬唇,低头继续绣。这次她认真多了,虽然还是不如苏照晚绣得那么匀称,但至少没再绞线。
其他几个姑娘见状,也重新拿起针,认真练起来。
苏照晚在绣房里慢慢走动,挨个指导。遇到问题多的,就多停一会儿;绣得好的,就夸一句。她的态度始终温和,不卑不亢,像一汪平静的湖水,任你投下什么石子,都只漾开浅浅的涟漪。
一个时辰的课,不知不觉就过去了。
下课前,苏照晚让每个人都交上一块绣了平针的素绢。她仔细看过,在每个姑娘的绢角用炭笔写下评语:“针脚渐稳”“注意拉线力道”“有进步”……
轮到柳婉儿时,她盯着那块明显比之前好很多的绣样,沉默了片刻,写下:“悟性佳,需耐心。”
柳婉儿接过素绢,看着那六个字,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什么,低头收拾东西。
姑娘们都走了。绣房里只剩下苏照晚一人。她慢慢收拾着绣样和工具,手指有些发颤——不是累,是紧绷后的松弛。
刚才柳婉儿刁难时,她表面平静,心里其实捏着一把汗。若是处理不好,不仅自己丢脸,萤儿在府学也会更难立足。
好在,她撑过来了。
窗外传来孩童的嬉笑声,是府学下课了。苏照晚走到窗边,看见萤儿和几个年纪相仿的孩子一起从学堂出来。小姑娘背着那个显大的书袋,小脸上带着笑,正和一个扎双鬟的女孩说着什么。
那笑容,让苏照晚心里一暖。
“苏先生。”
身后忽然传来容姑姑的声音。苏照晚转身,看见容姑姑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手里端着一盏茶。
“姑姑。”她忙行礼。
“殿下让我来看看。”容姑姑把茶递给她,“课上得如何?”
苏照晚接过茶盏,水温正好。她抿了一口,轻声说:“还好。姑娘们……都挺认真。”
“柳婉儿呢?”容姑姑问得直接,“没为难你?”
苏照晚顿了顿:“起初有些小性子,后来……好些了。”
容姑姑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你倒是有耐心。殿下说了,若是她再刁难,可以让她回去。”
“不必。”苏照晚摇摇头,“她只是孩子。况且……”她笑了笑,“我能教好她。”
这话说得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
容姑姑深深看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苏照晚站在窗前,看着容姑姑远去的背影,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殿下在看着她。一直在看着。
这感觉,像走在悬崖边,身后有人牵着绳。绳的那头,是保护,也是束缚。
窗外,萤儿和那个扎双鬟的女孩挥手告别,蹦蹦跳跳地往绣坊这边跑。阳光洒在孩子身上,把她藕荷色的小裙子照得发亮。
苏照晚推开绣房的门,走出去。
“娘!”萤儿扑进她怀里,“今天夫子夸我了!说我字写得好!”
“真的?”苏照晚抱起女儿,亲了亲她的小脸,“萤儿真棒。”
“娘呢?娘教课累不累?”
“不累。”苏照晚轻声说,“看到萤儿,娘就不累了。”
母女俩手牵手往回走。秋日的阳光很好,把影子拉得很长。
苏照晚回头看了一眼府学。那间绣房静静地立在阳光下,窗纸透亮。
第一次授课,结束了。
可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路还长,课还要继续上。
而她与公主之间那根看不见的线,又绕紧了一圈。
……
秋深了。
赵明珂的书房在府邸中轴线的东侧,三间开阔,朝南的大窗正对着东跨院的方向。
若天气晴好,推开窗,能远远望见府学院落里那棵百年银杏——此时正是满树金黄,秋风过处,落叶纷飞,像无数把小小的金扇子在半空中打着旋儿。
她从前从不在意这些。
每日寅时起身,卯时早读,辰时处理府务,午前进宫请安或与幕僚议事。奏折、账册、舆图、书信,层层叠叠堆在紫檀木书案上,像永远移不开的山。
偶有闲暇,也是翻阅典籍、研习兵法,或者对着墙上那幅父皇亲赐的疆域图沉思。
她没时间看风景。
可这些日子,她推开窗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殿下,江南转运使的折子到了。”容姑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赵明珂没有回头。她站在窗前,目光越过那片金黄的银杏树冠,落在府学东侧那间小厢房上。
隔着这么远,其实什么都看不清。只隐约能看见绣房的窗纸上映着几个人影——大的那个坐在绣架前,小的几个围在旁边。晨光从另一侧照过来,把那扇窗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
“放着吧。”她说。
容姑姑将折子放在书案上,却没有立刻退下。她顺着殿下的视线望了一眼,什么都明白,却什么都不说。跟随殿下二十三年,她太清楚什么时候该开口,什么时候该沉默。
窗外的秋风吹进来,带着桂花的残香和银杏叶的清气。赵明珂轻轻吸了一口气,指尖在窗棂上无意识地摩挲。
她看得见那些孩子围在苏照晚身边时仰起的小脸,看得见苏照晚微微俯身的姿态,看得见她握着学生的手一针一线地教。即使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即使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和动作,她也能感觉到——那女子在笑。
不是面对她时那种恭谨的、疏离的、像隔着厚厚冰层的微笑。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眉眼弯弯的笑。
那样的笑,她从未得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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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照晚确实在笑。
今日绣房来了个特殊的“学生”——府学夫子的女儿,六岁,乳名阿菀。这孩子先天右手有疾,几根手指伸不直,握针比旁人吃力百倍。其他绣娘都不愿教,说太难,说教不会,说何必白费功夫。
苏照晚却收下了她。
“苏先生,我……我真的能学会吗?”阿菀怯生生地问,把那只蜷曲的小手藏在袖子里。
苏照晚蹲下身,轻轻拉出那只手,细细端详。不是怜悯的目光,是专注的、审视的、像在看一件亟待完成的绣品。
“能。”她说,“只是不能和别人用一样的方法。”
她把针线改造了。针鼻穿线的部分磨得更宽,方便孩子僵直的手指摸索;绣绷换成更小更轻便的样式,可以放在膝盖上操作;平针的间距放宽三倍,允许动作慢一些、笨拙一些。
第一堂课,阿菀只绣了五针。针脚歪歪扭扭,深浅不一,有一针甚至扎破了自己的指尖。孩子红了眼眶,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苏照晚没有说“没关系”,也没有说“再试试”。她只是取过孩子手中的针,在另一块素绢上绣了一朵小小的茉莉花。花瓣圆润,叶片舒展,针脚细密得像天生就该在那里。
“你看,”她把绣好的花放在阿菀手心,“娘教你绣花时,娘已经绣了二十年。你才学第一日。”
阿菀怔怔地看着那朵花,又看看自己那五针歪扭的针脚,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可她没哭出声,只是用手背胡乱抹着脸,重新拿起针。
“苏先生,我再绣一遍。”
第二堂课,阿菀绣了十五针。
第三堂课,三十针。
今日是第四堂课。苏照晚正握着孩子的手,带她绣完一片完整的茉莉花叶。当最后一针收线,那片翠绿的叶子在素绢上舒展开来时,阿菀终于笑了。
那是孩子第一次在自己绣的东西面前笑。
“苏先生!”阿菀举着绣绷,眼睛亮得像落了星星,“我绣完了!一片叶子!真的是叶子!”
苏照晚看着那片歪歪扭扭、针脚粗细不一的叶子,眼眶有些发热。她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头,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
“阿菀真厉害。这是先生见过最好看的叶子。”
旁边的几个姑娘都围过来看。柳婉儿站在最外围,眼神复杂。她看着那片“最好看的叶子”,又看看苏照晚脸上温柔的笑,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窗外的银杏叶落了一地金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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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明珂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
直到容姑姑再次开口:“殿下,该用午膳了。”
她这才回过神,发现窗棂上自己的指尖已经压出了浅浅的白痕。她收回手,转身走回书案前,拿起那份江南转运使的折子。
“府学那边,”她仿佛不经意地问,“近来可有什么动静?”
容姑姑当然知道“那边”指的是哪里。她略一思索,拣要紧的说了:“苏照晚的刺绣课上了四回,几个女学生都还服她。柳侧妃的侄女起初刁难过,后来……似乎也老实了些。”
“哦?”赵明珂眉梢微动,“她怎么做的?”
“回殿下,她没争辩,也没告状,只是手把手教那孩子绣出了一朵完整的花。”容姑姑顿了顿,“柳婉儿这几日去绣房,比从前积极了。”
赵明珂的指尖在奏折边缘轻轻摩挲,没有接话。
容姑姑又说:“还有一事。府学夫子的女儿,右手有疾,旁人都不愿教。苏照晚收下了,还特地为那孩子改了针法、换了工具。听说今日绣出了一片完整的茉莉花叶,那孩子高兴得直哭。”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窗外又一阵秋风,卷起满地银杏叶。赵明珂的目光不自觉地又飘向窗外——那扇绣房的窗纸透出温暖的光晕,几个人影还在晃动。
她忽然想起七岁那年,母妃第一次教她写字。母妃的手很凉,握着她的小手时微微发抖。宫里的纸笔都是最劣等的,墨块也磨不开,写出来的字总是深浅不匀。可母妃说:“明珂的字是最好看的。”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母妃唯一能给她、也唯一不会被人夺走的东西。
“容姑姑,”她忽然开口,“你说,她为什么对那些人那么好?”
容姑姑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她”是谁。她斟酌着措辞:“或许……苏照晚本就是心善之人。”
“心善。”赵明珂重复着这个词,语气听不出情绪。
心善的人,会对一个素不相识的残疾孩子倾注那么多耐心;心善的人,会对刁难过自己的小姑娘手把手地教导;心善的人,会把女儿教得那样乖巧懂事,三岁就能背半本《千字文》。
可心善的人,为什么唯独对她,只有恭谨和疏离?
“退下吧。”赵明珂摆摆手,“折子我下午再看。”
容姑姑应声退出。书房的门轻轻合上。
赵明珂没有看奏折。她又走到窗前,推开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