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绣房的窗纸依旧透出温暖的光晕,几个人影依旧在晃动。她看不见苏照晚的脸,但能想象她此刻的表情——一定是温柔的,耐心的,眉眼弯弯的。
就像她面对女儿时那样。
就像她面对那些学生时那样。
只是不会在面对自己时那样。
赵明珂忽然有些说不清的情绪涌上心头。不是愤怒,不是委屈,甚至不是困惑。更像是……秋日午后,独自站在空荡荡的书房里,看着窗外一地金黄落叶的那种寂静。
她关上窗。
下午的奏折比上午更多。江南水患的事终于有了定论,父皇决定派三皇兄去赈灾,让她从旁协助。说是“协助”,实则是分走三皇兄的功劳,也是制衡。父皇的身体越来越差了,朝中暗流涌动,每个人都在为自己打算。
她必须更谨慎,更努力,不能出任何差错。
可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在眼前晃动,总是恍惚间变成另一幅画面——那女子握着孩子的手,一针一线地绣。她的侧脸在晨光里很柔和,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弯着浅浅的弧度。
赵明珂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她不该这样。
从十岁那年起,她就学会了控制自己的情绪。母妃死后,她一个人住在冷宫偏殿,冬天没有炭火,夏天没有冰鉴,宫女太监们当面恭敬、背后翻白眼。
她哭过,闹过,没用。后来就不哭了,不闹了,把所有的软弱和渴望都埋进心底,一层层封上土,踩实了,压平了,上面再铺一层冷漠的霜。
她做得很好。所有人都说永淳公主冷心冷情,喜怒不形于色。连父皇都夸她“沉稳有度”。
可现在,那个叫苏照晚的小寡妇,把她埋了十五年的东西,一点一点挖出来了。
赵明珂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来人。”
门外候着的侍女应声而入。
“去绣坊传话,”她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本宫有几方帕子要绣,让苏照晚明日辰时到书房外间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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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辰时,苏照晚准时出现在书房院外。
她特意换了身干净衣裳——还是那件灰蓝色的襦裙,浆洗得很平整,袖口打着不起眼的补丁。头发绾得一丝不苟,用那支唯一的木簪固定。
手里捧着一个包袱,里面是她昨夜赶制的几样绣样,还有今晨容姑姑送来的那几方“需要修补”的帕子。
其实根本不需要修补。
她打开包袱细看过,那些帕子都是上好的料子,绣工也精细,边角完好无损。只有一块绢帕的角落有一小片极淡的水渍,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以公主的身份,这样的帕子早就该换新的,哪需要专门叫绣娘来修补?
苏照晚心里明白,这不是差事,是借口。
可她不能不来。
“苏娘子,请随我来。”侍女引着她穿过庭院。
秋日的阳光很好,照在书房院里的那几丛菊花上,金黄的花瓣近乎透明。她没有多看,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跟着侍女走到书房门口。
“殿下在里面批折子,让你在外间候着。”侍女压低声音,“案上有绣架,缺什么只管吩咐。”
苏照晚点点头,推门进去。
这是她第三次进这间书房了。每一次都让她心跳加速,每一次都让她如履薄冰。
书房分内外两间。外间较小,陈设也简单——一张矮几,一张绣架,几把椅子。与外间隔着一道湘妃竹帘,帘子半卷着,能隐约看见里间的紫檀木书案和堆叠如山的奏折,还有书案后那个端坐的身影。
赵明珂正在批阅奏折,没有抬头。
苏照晚轻轻在外间绣架前坐下。绣架已经架好了,绷着那几方需要“修补”的帕子。她净了手,捻起针线,开始修补那块有水渍的绢帕。
书房里很安静。
静得能听见窗外秋风拂过竹叶的沙沙声,能听见里间奏折翻动的簌簌声,能听见自己心跳的怦怦声。还有另一种声音,极轻,若有若无——是公主的呼吸。
苏照晚低着头,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针尖上。水渍的位置在帕子角落,需要用极细的丝线以“套针”法绣一朵小花覆盖。她选的是茉莉,淡淡的月白色,和她给萤儿绣的那件小袄领口一样。
针尖入布,丝线穿梭。
她绣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完成一件供品。不是因为活计难,是因为她不知道该把自己的眼睛往哪里放。看绣架,看帕子,看针线——就是不能抬头,不能越过那道湘妃竹帘,不能看那个坐在里间的身影。
她怕一看,就忍不住看第二眼。
赵明珂批完第三份奏折时,终于忍不住抬起了头。
隔着那道半卷的湘妃竹帘,她只能看见苏照晚的侧影。那女子低着头,专注在手里的绣活上,脊背挺得很直,姿态恭谨得像在佛前礼佛。
秋日的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落在她的发顶、侧脸、垂下的眼睫上,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
她的手很稳。针尖起落间,有一种奇异的韵律感,像在跳一支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舞。赵明珂盯着那双手看了很久,忘了手里的奏折。
她想起前些日子暗卫查来的消息:苏照晚守寡后,带着三岁的养女,在西街绣坊做绣娘。
每月月钱五百文,除去母女俩的嚼用,所剩无几。她的丈夫是个穷书生,成婚不足半年就病死了,给她留下的只有几箱书和一个襁褓中的女儿。
十五岁。十五岁就要独自撑起一个家。
赵明珂七岁丧母,在冷宫偏殿住了三年。她知道那种孤立无援的滋味,知道每口饭都要看人脸色的滋味,知道夜里独自惊醒、身边空无一人的滋味。
可她十五岁时,已经开府封公主,有亲卫、有封邑、有成群结队的宫女太监簇拥。而那个女子十五岁时,正在灯下一针一线地绣花,靠那点微薄的工钱养活自己和女儿。
她忽然很想知道,那些漫长的夜晚,苏照晚是怎么熬过来的。
“帕子可补好了?”她开口,声音比预想的更轻。
苏照晚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回殿下,快了。再有半炷香的功夫即可。”
“不急。”赵明珂说,“你慢慢绣。”
于是书房又安静下来。
苏照晚继续低头绣花。她感觉到那道目光隔着帘子落在自己身上,像秋日的阳光,并不灼热,却让人无法忽视。她的手心开始微微出汗,针尖险些刺偏。
不能慌。她告诉自己。只是修补帕子而已,和前几日的书房问话不一样。绣完这几针,她就该告退了。
可那几针,她绣了整整一刻钟。
赵明珂没有再开口。她重新拿起奏折,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上。江南水患,灾民流离,户部催粮,工部要钱……每一件事都很急,每一件事都在催着她做决定。
可她的目光总是忍不住飘向那道帘子。
那女子把绣架挪了个角度,好让光线更充足些。秋阳正好落在她手边,把那朵半成的茉莉花照得晶莹剔透。她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了什么。
赵明珂忽然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和苏照晚共处一室,却不以审问、赏赐或命令为目的。
只是——她批她的折子,她绣她的花。
如此而已。
如此……平静。
她很久没有这样平静过了。
朝堂上,三皇兄和五皇弟明争暗斗,都想拉拢她,也都想防着她;朝臣们嘴上恭敬,心里却在等着她犯错,好证明“女子终究不及男子”;
父皇日渐衰老,看她的眼神里既有欣赏,也有忌惮,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复杂。
她每天像绷紧的弓弦,不敢有丝毫松懈。夜里有时会惊醒,梦见自己走错一步,坠入万丈深渊。
可此刻,隔着这道帘子,看着那女子低头绣花的样子,她心里的那根弦,竟慢慢松了些。
苏照晚绣完了最后一针。
那朵茉莉花不大,只有指甲盖大小,花瓣层层叠叠,在晨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她把帕子轻轻展开,检查有没有遗漏的线头。没有。针脚匀称,边缘平整,水渍完全被遮盖了。
她的任务完成了。
按理说,她应该立刻起身,行礼,告退。可不知为什么,她坐在那里,迟迟没有动作。
隔着那道帘子,她能听见公主批阅奏折时偶尔发出的极轻的叹息。那声音很疲惫,和前世那些深夜、公主醉酒后伏在案上小憩时的呼吸声很像。
那时她站在一旁,不敢出声,不敢靠近,甚至不敢多看。直到公主醒来,淡淡说一句“退下”,她就如蒙大赦地退出去。
可今夜,公主没有醉,她也没有退。
“补好了?”公主的声音从里间传来。
苏照晚回过神,忙起身,将补好的帕子捧在手里:“回殿下,补好了。”
“拿进来。”
她顿了顿,绕过那道湘妃竹帘,走进里间。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地靠近公主批阅奏折的地方。紫檀木的书案很大,上面堆着比她想象更多的文书。墨香浓郁,夹杂着淡淡的檀木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公主的气息。
赵明珂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她捧着的帕子上。
苏照晚将帕子呈上。公主接过,对着光细看。她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尖轻轻抚过那朵茉莉花,触感轻柔。
“绣得不错。”赵明珂说。
苏照晚垂首:“殿下过奖。”
沉默了片刻。赵明珂将帕子放在一旁,没有吩咐新的活计,也没有让她退下。苏照晚站在那里,进退两难。
窗外的秋风吹进来,吹动那道湘妃竹帘,发出细碎的碰撞声。书案上的奏折被吹得翻了一页,赵明珂随手压住。
“坐吧。”她忽然说。
苏照晚愣住了。坐?坐哪里?这书房里间没有给下人坐的位置。
赵明珂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话不妥,顿了顿,改口道:“外间有凳子。”
苏照晚应了一声,退回外间,在绣架旁的小凳上坐下。
然后又是沉默。
她不知道该做什么。帕子已经补完了,新的活计没有吩咐,告退又似乎太仓促。她只能僵坐在那里,像一尊不言语的泥塑。
赵明珂也没有再开口。她重新拿起奏折,继续批阅。书房里恢复了之前的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的风声。
时间在这寂静中缓慢流淌。
苏照晚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试着放松,做不到。那道帘子就在她面前三步远,隔开了她和公主,也隔开了两个世界。
她知道公主在看她。不是一直看,是偶尔抬头的目光,隔着竹帘的缝隙,若有若无。那目光并不凌厉,甚至算不上审视,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追随。
这让她更紧张了。
终于,她开口:“殿下,若无其他吩咐,奴婢告退。”
赵明珂的笔顿了顿。片刻后,她说:“去吧。”
苏照晚如蒙大赦,起身行礼,快步退出书房。
门在身后合上时,她才敢长长吐出一口气。秋日的阳光照在脸上,有些刺眼,她眯着眼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发现自己后背的衣裳已经被汗浸湿了。
春杏还在院门外等她,见她出来,忙迎上来:“苏姐姐,殿下又为难你了?”
“没有。”苏照晚轻声说,“只是……补了几方帕子。”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不是累,是紧绷太久后的松弛。
她不明白公主为什么要这样做。
传她来,却又不吩咐活计;留她坐,却又不与她说话。隔着那道帘子,像是隔着千山万水,又像是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纸。
她怕那层纸被捅破。
更怕捅破之后,发现自己其实根本不敢走过去。
书房里,赵明珂放下奏折,起身走到窗边。
秋日的庭院依旧宁静,银杏叶还在落,金黄的一层铺在青石板上。府学那边的绣房窗纸依旧透出温暖的光晕,苏照晚已经回去了,那个位置上只剩下几个孩子在收拾东西。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方刚补好的帕子。茉莉花在阳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针脚细密得像天生就该在那里。
她忽然有些后悔。
后悔让苏照晚走得太快,后悔没有找个理由多留她一会儿,后悔隔着那道帘子、让她坐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
可后悔有什么用?人是她放走的。
赵明珂轻轻叹了口气,将帕子收进袖中。
窗外秋风又起,卷起满地金黄。
她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