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活一世,她比谁都清楚:那些看似华丽的东西,往往最烫手。而真正珍贵的,是握在手里的实实在在的东西——比如识字的本事,比如活下去的机会。
窗外传来孩童的笑闹声。苏照晚抬起头,透过窗纸望出去——是府学的学生下学了,一群五六岁到十来岁的孩子,穿着体面的衣裳,背着书袋,嘻嘻哈哈地从绣坊外的回廊走过。
她忽然想起萤儿。明天,她的女儿也会成为他们中的一员。虽然年纪最小,虽然出身最低,但至少……有了开始。
针又动了起来,比之前更稳。
傍晚,苏照晚回到厢房时,萤儿正趴在桌上,用那支秃笔在草纸上写字。写的是白天教的“安”字,一笔一划,歪歪扭扭,却格外认真。
“娘!”听见开门声,萤儿抬起头,小脸上立刻绽开笑容,“你看,我今天写了十个‘安’字!”
苏照晚走过去,搂住女儿,亲了亲她的发顶:“写得真好。娘有个好消息要告诉萤儿。”
“什么好消息?”
“明天开始,萤儿可以去府学读书了。”苏照晚轻声说,“和那些管事家的哥哥姐姐一起,有夫子教,有书念。”
萤儿愣住了,眼睛瞪得圆圆的:“真、真的吗?”
“真的。殿下亲口答应的。”
“可是……”萤儿忽然低下头,声音小了下去,“可是他们会不会……会不会笑萤儿没有爹?”
这话像一根针,刺得苏照晚心口发疼。她蹲下身,捧着女儿的小脸:“萤儿有娘。娘会陪着萤儿,看着萤儿读书,识字,长大。至于别人说什么……咱们不听,好不好?”
萤儿点点头,眼睛却红了:“娘,萤儿会好好学的。萤儿要学很多很多字,将来……将来保护娘。”
孩子的童言稚语,却让苏照晚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她将女儿紧紧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孩子柔软的发顶,声音有些哽咽:“好。娘等着萤儿保护。”
窗外暮色渐沉。秋日的黄昏来得早,天边只剩一抹残红,将屋子染成温暖的橘黄色。
苏照晚点了灯,开始做晚饭——简单的素面,撒点葱花,卧一个鸡蛋给萤儿。母女俩围着小桌吃饭,灯光在墙上投出相依的影子。
“娘,”萤儿忽然问,“公主姐姐……为什么对咱们这么好?”
苏照晚夹面的手顿了顿。
为什么?
她也想知道。
前世公主对她冷漠,这一世却屡次施以援手。因为她的手艺?因为她的“懂事”?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因为殿下是个好人。”她最终这样告诉女儿,“所以咱们要记着殿下的恩情,好好做事,好好读书。”
萤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继续低头吃面。
夜深了。哄睡女儿后,苏照晚独自坐在窗边,没有点灯。月光很好,清辉洒进屋里,照亮了桌上那两匹锦缎和那盒珍珠。那些东西在月光下泛着柔润的光,华美而冰冷。
她想起公主凝视她的眼神。
那么深,那么锐利,像要剖开她的皮囊,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民女别无他求。”
她说的是实话。
可公主信吗?
月光渐渐移过窗棂,在地上投下菱格花纹的影子。秋风吹过,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叶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低语。
苏照晚闭上眼,轻轻叹了口气。
这一世的路,比她想象的,还要难走。
……
萤儿入学的前夜,苏照晚几乎一宿未眠。
她坐在灯下,一针一线地为女儿赶制新衣。布料用的是公主赏的那匹藕荷色锦缎——颜色素净,质地柔软,给三岁的孩子穿正合适。她裁了最简单的襦裙样式,只在领口袖边绣了几朵小小的茉莉花,不张扬,却精致。
针尖起落,丝线穿梭。她的动作很稳,可心里却像被什么揪着,一阵阵发紧。明日,萤儿就要去府学了。那个她前世想都不敢想的地方,那个能让女儿识文断字、明理懂事的地方。
可是……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天了。苏照晚放下针,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新衣已经做好,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边。她又检查了一遍书袋——粗布缝制,里面装着那本手抄的《千字文》,两支新买的毛笔,还有一方她自己绣的、带着茉莉花纹的帕子。
一切就绪。可她心里那股不安却越来越浓。
前世萤儿没有机会读书,后来虽被公主认作义女,却因为基础太差,学得格外吃力。更可怕的是那些流言蜚语——“前朝余孽”“来路不明”“攀附权贵”……那些话像刀子,一刀刀割在孩子心上。她见过萤儿偷偷抹泪的样子,见过女儿越来越沉默的眼神。
这一世,她要让女儿挺直腰杆。
可腰杆挺直了,靶子也立起来了。
“吱呀——”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月光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不是萤儿,那孩子已经睡熟了。
苏照晚心头一紧,站起身:“谁?”
“是我。”容姑姑的声音很低,“殿下让我来传句话。”
苏照晚忙打开门。容姑姑站在门外,深青色的对襟衫子在月色里几乎融成一片。她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昏黄的光晕照亮她严肃的脸。
“姑姑请进。”
容姑姑摇摇头:“不必了,就几句话。殿下说,萤儿明日入府学,是破例。既是破例,便需有个说法。”
苏照晚的心往下沉了沉:“殿下……有何吩咐?”
“府学里都是管事家的孩子,有男有女。男娃学文识字,女娃除了识字,也该学些女红。”容姑姑的声音平静无波,“殿下让你每月抽三日,去府学教导女学生刺绣课。不用教多深,基础针法即可。”
教导刺绣课?
苏照晚愣住了。府学的女学生,最小的也有五岁,大的十来岁,都是管事家的女儿,心气高着呢。让她一个绣娘去教她们?
“既是入学,便需有贡献。”容姑姑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补充道,“你教课,萤儿读书,这才公平。殿下说了,不会让你白教——每月多加一两银子的束脩。”
一两银子。这比她的月钱还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