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照晚回过神,对她点了点头:“答应了。明日……萤儿就可以去府学了。”
“真的?!”春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太好了!萤儿那么聪明,一定能学好的!”
她的喜悦真诚而单纯,像秋日里一抹干净的阳光。苏照晚看着这小姑娘单纯的笑脸,心里那点沉甸甸的郁结忽然散了些。
“走吧。”她轻声说,“回绣坊去。屏风还要赶工。”
两人并肩往回走。秋日的公主府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丫鬟们洒扫庭院的声音,还有鸟雀在枝头叽叽喳喳的鸣叫。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苏照晚走得很慢,脑子里还在转着刚才书房里的情景。
公主说“本宫可许你更多”。
更多是什么?更高的月钱?更好的住处?还是……更靠近她的位置?
前世,公主确实“许”了她更多——侍妾的名分,单独的院落,锦衣玉食。可那些“更多”,最后都成了勒在她脖子上的绳索,越收越紧,直到窒息。
这一世,她不要那些。
她只要萤儿能读书,将来有条活路。只要自己能安稳度日,攒够银子,将来带女儿离开这里。
可公主的眼神告诉她:事情没这么简单。
“苏姐姐,”春杏忽然小声说,“我听说……柳侧妃昨儿被殿下罚了闭门思过,今日一早就在屋里砸东西呢。西院的丫鬟说,她气得连早饭都没吃。”
苏照晚的指尖微微收紧。锦缎光滑的触感传来,却让她心里发凉。
柳侧妃当然会生气。公主不仅没重罚她,还夺了她掌管绣坊用度的权——这比打她几十板子更让她难堪。而自己,一个她本想踩在脚下的绣娘,却得了公主的赏赐,女儿还能入府学读书。
这梁子,结得更深了。
“春杏,”苏照晚忽然问,“你在府里多久了?”
“我?我娘是府里的家生子,我是在府里出生的,今年十四了。”春杏有些不解,“怎么了苏姐姐?”
“那你觉得……”苏照晚斟酌着用词,“在这府里,什么样的人才能活得长久?”
春杏愣住了。她歪着头想了很久,才小声说:“我娘说,要守规矩,要勤快,要不多嘴。可是……可是我觉得,光这样还不够。”
“哦?”
“还得……还得跟对人。”春杏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你看西院那个翠缕,以前多威风啊,仗着柳侧妃宠她,连容姑姑都不放在眼里。现在呢?被打三十板子,发卖出府,听说买她的是个西北的商人,要带她去那么远的地方……”
她打了个寒颤,没再说下去。
苏照晚却听懂了。
跟对人。
在这深宅大院里,一个人的命运,往往不取决于自己有多努力,而取决于站在谁的身后。
前世她身后空无一人,所以任人欺凌。
这一世……公主似乎想站在她身后。
可她能靠上去吗?敢靠上去吗?
***
回到绣坊时,那幅《松鹤延年》的屏风已经移到了单独的静室里。容姑姑说话算话,真的给她辟了个小间——不大,但安静,有窗,光线也好。屏风绷在特制的绣架上,仙鹤的眼睛已经绣完,松树和云雾还差许多。
苏照晚放下锦缎和珍珠,净了手,在绣架前坐下。手指触到细绢,那种熟悉的、让她安心的感觉又回来了。
一针,一线。
世界在针尖起落间安静下来。她绣的是松树的针叶——要用深浅不同的绿色丝线,以“乱针”绣法,绣出松叶的层次和蓬松感。这需要极大的耐心,一簇松叶可能要绣上千针。
她绣得很专注,可心里那点不安始终没有散去。
公主说“只为此?”
公主说“本宫可许你更多”。
那语气,那眼神,不是在施恩,而是在试探——试探她到底想要什么,试探她的底线在哪里,试探她是不是真的如表面这般“别无他求”。
苏照晚的手指顿了顿,针尖在细绢上留下一个微不可查的停顿。
她知道,自己今天的选择,在公主眼里可能很傻。放着现成的荣华富贵不要,只求女儿能读书。这不像一个从市井挣扎上来的小寡妇该有的眼界。
可这就是她想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