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殊荣,也是束缚。
苏照晚行礼告退。走到门口时,她听见公主又说了一句:
“你那手双面三异绣,不该埋没在绣坊里。”
门合上了。
苏照晚站在书房外,夜风扑面而来,冷得她打了个寒颤。她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门,烛光从窗纸透出来,温暖而遥远。
容姑姑还等在院门外,见她出来,什么都没问,只递过来一盏灯笼:“回去吧。”
苏照晚接过灯笼,道了谢,慢慢往回走。灯笼的光晕在夜色里摇曳,照亮脚下一小片青石板。
她想起公主最后那句话。
不该埋没在绣坊里。
那该在哪里?
她不知道。
……
次日清晨,赏赐便送来了绣坊。
苏照晚刚踏进敞厅,就看见所有绣娘都围在她的绣架前,窃窃私语,眼神复杂。绣架上摊开两匹锦缎——一匹是雨过天青色,织着暗纹竹叶;另一匹是藕荷色,在晨光下泛着珍珠般柔和的光泽。旁边还放着一个巴掌大的描金漆盒,盒盖打开,里面是满满一斛珍珠,颗颗圆润,大小均匀,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苏姐姐来了!”春杏第一个看见她,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这是容姑姑一早送来的,说是殿下赏你的!”
敞厅里瞬间安静下来。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有羡慕,有嫉妒,也有不解。两匹上等锦缎,一斛珍珠,这赏赐对于绣娘来说太重了——重到不寻常。
苏照晚站在原地,看着那些赏赐,心里却沉甸甸的。前世公主也赏过她东西,在她第一次侍寝后的清晨。那时她惶恐又窃喜,觉得那是恩宠,是认可。现在才知道,赏赐越重,意味着期望越高,束缚也越紧。
“都散了吧,做自己的活去。”容姑姑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绣娘们这才散开,各自回到位置上,但眼神还不住地往这边瞟。
容姑姑走到苏照晚面前,目光扫过那些赏赐,语气平静:“殿下说了,你修补礼服有功,该赏。这两匹料子是江南今秋的新贡,珍珠是东海进贡的,都收着吧。”
苏照晚垂下眼:“奴婢……愧不敢当。”
“当得起。”容姑姑难得语气温和,“殿下还吩咐,从今日起,你专心绣太后寿礼的屏风,不必再做其他活计。绣坊里给你单辟一间静室,缺什么直接跟我说。”
这又是殊荣。绣坊里只有管事嬷嬷才有单独的房间,普通绣娘都是在大敞厅里做活。
苏照晚沉默了片刻,忽然跪了下来。
容姑姑愣了愣:“你这是做什么?”
“容姑姑,”苏照晚抬起头,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可否带奴婢去见殿下?奴婢……想当面谢恩。”
容姑姑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她点点头:“跟我来。”
……
再次走进书房院子时,是辰时末。秋日的阳光很好,洒在庭院里那几丛菊花上,金黄的花瓣在光线下几乎透明。苏照晚跟在容姑姑身后,手里捧着那两匹锦缎和那盒珍珠——她原样带来了。
书房的门开着,能看见公主坐在书案后,正在批阅公文。晨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侧脸上投下浅淡的阴影。她没穿昨日的宫宴礼服,换了身墨绿色的常服,头发用玉簪简单绾着,比昨夜少了几分威仪,多了几分清俊。
“殿下,苏照晚来了。”容姑姑在门口禀报。
赵明珂抬起头,目光越过容姑姑,落在苏照晚身上。她的视线在那些赏赐上停了停,眉梢微动:“怎么,不喜欢?”
苏照晚走进书房,跪下,将赏赐放在身前:“殿下厚赏,奴婢感激涕零。只是……奴婢有一事相求。”
“说。”
苏照晚深吸一口气。她知道这个请求很逾矩,很冒险,可她必须说。为了萤儿,为了那个孩子的将来。
“奴婢不求这些赏赐。”她抬起头,这一次,目光敢与公主相接——虽然只是一瞬,“只求殿下……允萤儿入府学读书。”
话音落下,书房里一片死寂。
连容姑姑都露出了讶异的神色。
府学是公主府特设的学堂,专供府中管事、侍卫头领等有体面的下人之子女读书。教书的夫子是殿下特意请来的老秀才,虽比不上正经学堂,但也能识文断字,学些道理。这对普通下人家的孩子来说,已是难得的出路。
可苏照晚只是个绣娘。绣娘的女儿,按规矩是没有资格入府学的。
赵明珂放下笔,身子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让她的面容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在光影间锐利如刀。
“府学……”她缓缓开口,“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