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坐下。”容姑姑声音里带着难得的紧绷,“苏照晚,你过来。”
苏照晚放下针线走过去。容姑姑将锦盒放在空着的绣架上,小心打开盒盖——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礼服,月白色的锦缎在秋日午后的光线里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这是殿下明日要穿的。”容姑姑声音压低,“按规矩,宫宴礼服需提前三日送到尚服局检验。可昨日殿下试穿时发现腰身有些紧,临时改了尺寸,今早才送回府。如今时辰紧,只能由咱们绣坊做最后检查。你是这里手艺最好的,仔细看看,可有需要修补加固之处。”
苏照晚的手顿了顿。她看向那件礼服——月白色锦缎上用银线绣着流云百福纹,衣襟袖口处嵌着细小的珍珠,在光线下流转着温润的光。这是公主常服中规格最高的一件,只在重大宫宴时穿。
前世,这件礼服也在这个时辰送来了绣坊。
那时她还不是绣坊里手艺最好的,只是被叫来帮忙。她检查时发现袖口有一处金线松了,却不敢说——怕担责任,怕被责罚。结果第二日宫宴上,公主行礼时袖口金线崩开,虽不显眼,却被眼尖的皇后娘娘看见,事后还私下提了一句“永淳府上的绣娘该敲打敲打了”。
公主回来后就发了脾气,绣坊所有绣娘都被罚了三个月月钱。她因为知情不报,被罚得最重,在柴房里关了整整一天。
这一世……
“容姑姑,”苏照晚深吸一口气,“可否让奴婢细看?”
“自然。”
苏照晚净了手,才小心捧起那件礼服。锦缎入手微凉,带着熏香后残留的暖意。她将礼服轻轻摊开在绣架上,借着窗外的天光,一寸一寸地检查。
衣领处的盘扣,完好。前襟的绣样,平整。腰间的玉带扣,牢固。
她的手指移到袖口。这是最容易磨损的地方,特别是右手袖口——公主行礼时,右袖常需抬起,金线刺绣处受力最大。
指尖抚过那些细密的金线纹路,忽然顿住了。
有一处,手感不对。
她凑近细看——袖口绣的云纹拐角处,有三根金线的线头松了,只是被旁边的银线压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若明日宫宴上公主频繁抬手行礼,这三根线很可能会崩开,届时金线脱落,云纹便缺了一角。
“怎么了?”容姑姑察觉到她的停顿。
苏照晚指着那处:“这里,金线松了。”
容姑姑脸色一变,凑过来看。果然,三根极细的金线线头已经微微翘起,若不是对着光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容姑姑倒吸一口凉气,“明日就要穿,现在送回尚服局已来不及。咱们府里……可能修补?”
苏照晚又仔细看了看。金线绣的是云纹边缘,需用同样的金线以同样的针法补绣,不能露出痕迹。更难的是,这礼服已经熏香完工,若拆了重绣,熏香的味道会受影响。
“能补。”她轻声说,“但要小心,不能拆线,只能在原处加固。还需要同色的金线,要极细的那种。”
容姑姑立刻转身吩咐:“去库房取金线!把最好的都拿来!”
两个小丫鬟飞奔而去。
敞厅里安静下来。其他绣娘都屏住呼吸,看着苏照晚俯身在礼服前,手指极轻地抚过那处松线,像在诊断病人的医师。窗外的秋光斜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她的眼神专注得惊人。
前世她没敢说,这一世她说了。
说了,就意味着要担起这个责任。补好了,是分内之事;补不好,就是她的罪过。
可她必须说。不能让公主在宫宴上失仪,不能让绣坊再受罚,不能……让历史重演。
库房的金线很快取来了。苏照晚捻起一缕对着光看——成色很好,但比礼服上用的还是粗了一分。她又试了几种,终于找到一绺勉强合适的,只是颜色略浅。
“颜色不对。”容姑姑也看出来了。
“可以用茶水略浸一下,颜色会深些。”苏照晚说,“但需要时间晾干。”
“还有三个时辰天就黑了。”容姑姑看了眼窗外的天色,“你要多久?”
苏照晚在心里计算。浸线,晾干,修补——至少要两个时辰。而且修补必须在光线好的时候做,天黑后就看不准颜色了。
“奴婢尽力。”她只说了这四个字。
容姑姑深深看她一眼,没再多问,转身吩咐:“去取山泉水,要新烧开又晾温的。再拿一套新茶具来。”
敞厅里很快摆开了阵仗。小炉子烧着水,白瓷茶碗里盛着温热的泉水,苏照晚将选好的金线小心浸入水中,看着它慢慢吸饱水分,颜色一点点变深。
等待的时间里,她也没闲着。取来最细的绣针,在磨刀石上轻轻打磨针尖——要更锐利,才能穿透已经绣实的锦缎。又准备了顶针、小镊子、放大镜,一应工具摆得整整齐齐。
春杏悄悄凑过来:“苏姐姐,能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