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顾不上收拾,快步走到窗边,砰的一声关上了窗户。月光被隔绝在外,敞厅里顿时暗了下来,只有角落里的油灯还亮着一点微弱的光。
还不够。
她走到油灯前,深吸一口气,吹熄了灯芯。
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苏照晚站在黑暗里,眼睛慢慢适应了这浓稠的夜色。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能听见窗外秋虫的鸣叫,能听见远处隐约的打更声。
二更天了。
前世,公主就是二更后来的。
她摸索着走回绣架旁,在黑暗里坐下。手指触到细绢上那只仙鹤的轮廓,针脚细腻,羽翼丰满。她绣得很好,她知道。可这份“好”,现在成了悬在头顶的刀。
窗外似乎有脚步声。
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一群人——整齐,沉稳,越来越近。是巡夜的侍卫?还是……
脚步声在敞厅外停了一下。
苏照晚捂住嘴,连呼吸都停了。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擂鼓一样响,震得耳膜发疼。
然后,脚步声又响起了,渐渐远去。
不是公主。
她瘫软在椅子上,浑身都是冷汗。过了许久,才慢慢缓过神来,自嘲地笑了笑——真是草木皆兵了。公主今夜未必会来,就算来了,也未必会醉,就算醉了,也未必会来绣坊。
可她不敢赌。
前世那杯毒酒的滋味太深刻,深刻到她宁愿错过所有可能的“机遇”,也要避开所有可能的“危险”。
她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直到三更的梆子声响起,才起身摸索着收拾东西。针线筐打翻了,丝线散了一地,她蹲下身,一根一根地摸起来,凭着触感分辨颜色——白的,灰的,银的,月白的……
指尖忽然刺痛。
她缩回手,摸到一点湿润——是被针扎破了。这根针刚才随着丝线滚落,她没看见。
黑暗里,她轻轻吮了吮伤口,尝到一点腥甜。
然后她继续收拾,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要用这种机械的重复,来压下心里翻腾的恐惧和……不甘。
是的,不甘。
她绣得很好,那双仙鹤的眼睛若是绣出来,定能惊艳四座。公主会看见,太后会看见,所有人都会看见。她会有赏赐,会有名声,会离“安稳度日”的目标更近一步。
可她放弃了。
因为比起那些,她更想活着。
收拾好东西,她抱着包袱走出敞厅。秋夜的庭院很安静,月光洒在青石板上,一片银白。她抬头看了看那轮满月,又迅速低下头,快步走回厢房。
萤儿已经睡着了,小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安宁。
苏照晚轻轻躺下,将女儿搂进怀里。温热的体温传来,驱散了夜里的寒意。她闭上眼睛,却毫无睡意。
脑海里还是那只未点睛的仙鹤,在月光下栩栩如生。
还有公主那双醉酒后迷离的眼睛,和清醒时冷若冰霜的脸。
这一夜,公主真的没来。
后来苏照晚才知道,那夜公主在书房批奏折到三更,根本没有喝酒,更没有来绣坊。她的恐惧,她的提前熄灯,她的草木皆兵……都成了一个人的独角戏。
可她不后悔。
一次误判,总比一次误入深渊好。
月光透过窗纸,在屋里投下淡淡的光晕。苏照晚在黑暗里睁着眼,听着女儿均匀的呼吸声,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而那只未完成的仙鹤,还在绣架上等着她。
……
中秋宫宴前一日,公主府里忙得人仰马翻。
各院的丫鬟嬷嬷们脚步匆匆,端着托盘、捧着锦盒,穿梭在回廊庭院之间。空气里弥漫着桂花的甜香和熏衣草的清冽气息,那是主子的衣物在紧急熏香。绣坊这边也得了通知——公主明日宫宴要穿的礼服,需做最后检查。
苏照晚刚绣完仙鹤的一只眼睛,正活动着酸痛的脖颈,就看见容姑姑亲自捧着个大锦盒走了进来。敞厅里所有绣娘都站起来,目光都落在那只锦盒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