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她觉得惶恐,觉得公主是在敲打她——看,你的女儿,本宫可以教她,也可以毁了她。
现在想来,也许……不是那样?
“殿下很忙。”苏照晚最终这样回答,“她要管很多事,没空教人识字。萤儿有娘教就够了,好吗?”
“好。”萤儿乖巧地点头,又指着书上的字,“娘,这个字念什么?”
“念‘藏’,藏起来的藏。”
窗外夜色渐浓。远处的公主书房里,灯还亮着。
赵明珂听完了容姑姑的汇报,手指又习惯性地敲击着案几。
每日绣坊、住处两点一线。悉心教导女儿识字。不与任何人深交。
太规矩了。
规矩得就像……刻意演出来的。
“继续留意。”她最后只说了一句,“尤其是她和柳侧妃那边,有任何动静,立刻来报。”
容姑姑退下后,赵明珂拿起一份奏折,看了几行,又放下。
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灰蓝色的身影,低着头,声音温软:“家母所授,奴婢愚钝,仅学皮毛。”
指尖在案几上敲出规律的轻响。
笃,笃,笃。
像在叩问什么,又像在等待什么。
夜还长。
……
秋意渐浓时,公主府花园里的菊花开了。
金黄的,雪白的,紫红的,一丛丛,一簇簇,在秋阳下开得轰轰烈烈。府里的规矩,各院女眷可以轮流去花园赏菊,只是不能冲撞了主子的路。
这日轮到绣坊的绣娘们。午后歇工的半个时辰,春杏拉着苏照晚说:“苏姐姐,咱们去看菊花吧!听说今年新进了几株绿菊,稀罕得很!”
苏照晚本不想去。她宁愿在绣坊里多绣几针,或是回房教萤儿识字。但春杏央求得紧,其他几个绣娘也眼巴巴地看着——她手艺好,性子又温和,在绣坊里人缘倒是不差。
“好。”她最终点点头,“不过得快些,不能耽搁了下午的活计。”
“知道知道!”
一行人说说笑笑地往花园去。苏照晚牵着萤儿走在最后,心里却提着根弦。公主府的花园在主院和西院之间,是府中最容易遇见主子的地方。
前世她很少来花园。做了侍妾后,更是不敢随意走动,怕冲撞了公主,或是遇见柳侧妃。现在想想,那时的自己就像只惊弓之鸟,整日活在惶恐里。
“娘,看!蝴蝶!”萤儿指着花丛里一只白色蝴蝶,兴奋地要追过去。
“慢些。”苏照晚忙拉住女儿,“就在这儿看,别跑远了。”
花园确实美。菊花有的开得碗口大,层层叠叠的花瓣在阳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有的小巧玲珑,星星点点地藏在叶间。那几株绿菊种在假山旁,颜色确实稀罕——不是纯绿,是绿中透着些鹅黄,像是初春的新叶。
“真好看。”春杏惊叹,“我要是能绣出这样的颜色就好了。”
苏照晚仔细看了看那绿菊的花瓣,在心里琢磨着该怎么配色。用淡绿做底,加一丝鹅黄晕染,边缘再用深绿勾边……或许可以。
她正出神,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一群人——整齐,沉稳,还夹杂着环佩轻响。绣娘们脸色都变了,纷纷退到路边,低头垂手。
是公主的仪仗。
苏照晚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连忙拉着萤儿退到最边上,把孩子拢在身后,自己低下头,眼睛盯着地面。
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看见那双绣着银线云纹的靴子从面前经过,月白色的裙摆拂过青石板,留下一阵极淡的檀香味。然后是更多双靴子——侍卫的,侍女的,乌压压一片。
应该……没事了。公主只是路过,不会注意到她们这些绣娘。
苏照晚刚松了口气,忽然觉得手里一空。
“萤儿?!”
她惊呼出声,但已经晚了。
三岁的孩子哪懂什么规矩不规矩?萤儿看见一只色彩斑斓的蝴蝶从花丛飞出来,就忘了娘的嘱咐,挣脱了手,追着蝴蝶跑出去。
不偏不倚,撞在了公主身后的一个侍女身上。
“哎哟!”
侍女惊呼一声,踉跄了一下,手里的托盘差点摔了。其他侍女立刻围上来,那阵仗吓得萤儿呆住了,站在原地,仰着小脸,不知所措。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苏照晚脑袋里嗡的一声,几乎是扑过去的。她跪下来,将女儿护在怀里,额头触地:“奴婢该死!奴婢教女无方,冲撞了殿下仪仗,求殿下恕罪!”
声音是抖的,身子也是抖的。前世那种熟悉的恐惧感又回来了——怕公主发怒,怕女儿受罚,怕好不容易得来的安稳日子就此结束。
四周一片死寂。
她不敢抬头,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擂鼓一样响。萤儿似乎也意识到闯祸了,在她怀里小声啜泣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