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公主的，是一个侍女：“大胆！竟敢冲撞殿下，还不——”

“退下。”

两个字，清冷的，平静的。

侍女立刻噤声。

苏照晚感觉到有阴影笼罩下来。她抬起头一点点，看见那双月白色的靴子停在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然后，靴子的主人弯下了腰。

赵明珂蹲下身，目光落在萤儿脸上。

三岁的孩子，梳着两个小揪揪，脸上还挂着泪珠，眼睛却圆溜溜的，好奇地看着眼前这个“好看的姐姐”。她似乎忘了害怕，歪了歪头，忽然咧嘴笑了：

“姐姐好看！”

脆生生的童音，在寂静的花园里格外清晰。

苏照晚吓得魂飞魄散，一把捂住女儿的嘴：“萤儿不可胡说！这是公主殿下，要叫殿下！”

可萤儿挣扎着，还是从她指缝里漏出一句：“殿下姐姐好看！”

完了。

苏照晚眼前发黑，几乎要晕过去。她伏下身，额头抵在冰凉的石板上：“殿下恕罪……孩子不懂事，口无遮拦……”

她等着公主发怒。等着被拖下去打板子，等着被赶出府，等着一切最坏的结果。

可是什么也没发生。

她听见极轻的一声——像是从鼻息里发出来的，短促的，几乎听不见。然后，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轻轻落在萤儿头上，揉了揉那两个小揪揪。

“几岁了？”

声音还是平静的，但似乎……没有那么冷了？

苏照晚怔住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缓缓抬起头，看见公主正看着萤儿，眼神里是她从未见过的——温和？

虽然那温和很淡，很克制，像冬日里偶尔透出云层的一缕阳光，转瞬即逝。但确实是温和。

萤儿扒开娘亲的手，脆生生地答：“三岁！”

“三岁。”赵明珂重复了一遍，手指从孩子头上收回来，指尖却还残留着那种柔软的触感——细软的头发，温热的小脑袋。

她站起身，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苏照晚。那女子脸色苍白，嘴唇都在发抖，眼神里全是恐惧。倒是怀里的孩子，还懵懂地仰着头看她。

“起来吧。”赵明珂淡淡道，“孩子不懂事，本宫不怪罪。”

苏照晚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她愣了好一会儿，才在身旁春杏的搀扶下站起来，腿还是软的。

“多谢殿下……多谢殿下宽宏……”她声音哽咽，是后怕，也是感激。

赵明珂没再看她，转身继续往前走。仪仗重新动起来，侍女侍卫们跟上。只是临走前，她似乎又瞥了萤儿一眼。

那个小小的身影还站在那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远去的方向。

直到公主一行人消失在花园尽头，绣娘们才齐齐松了口气。春杏拍着胸口：“吓死我了……苏姐姐，你没事吧？”

苏照晚摇摇头，却说不出来话。她蹲下身，紧紧抱住女儿，抱得那么紧，紧到萤儿不舒服地扭动。

“娘，你勒疼我了……”

“萤儿，”苏照晚声音发颤，“以后……以后看见刚才那位‘姐姐’，要躲得远远的，知道吗？不能再这样冲上去了。”

“为什么？”萤儿不解，“那个姐姐很好啊，她还摸我的头呢。”

“因为她……她是公主。”苏照晚不知道怎么解释，“公主是天家的人，咱们要敬着，远着，不能随便靠近。”

“可是她好看。”萤儿固执地说。

苏照晚没再说话，只是把女儿搂得更紧。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还在狂跳，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公主没有怪罪。

公主甚至……摸了萤儿的头。

这太反常了。前世三年，公主从未对萤儿有过任何特别的表示。即使后来认了义女，也是在朝堂上力排众议，私下里却始终保持着距离。

为什么这一世不一样？

是她的重生改变了什么，还是……公主本来就是这样，只是她前世从未看清？

“苏姐姐，咱们回去吧。”春杏小声说，“下午的活计该开始了。”

苏照晚点点头，牵着萤儿往回走。路过那几株绿菊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公主离去的方向。

空荡荡的回廊，只有秋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她心里却乱得很。

……

当晚，苏照晚又做了噩梦。

梦里还是那杯毒酒，还是柳氏得意的脸。但这一次，梦里多了个画面——公主站在远处，背对着她，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