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照晚离开书房后,雨下得更大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窗棂上,噼啪作响。赵明珂站在窗前,看着那个灰蓝色的身影跟着容姑姑消失在回廊尽头,消失在茫茫雨幕里。
她没动,就那样站了很久。
书房里还残留着一点极淡的香气——不是熏香,是女子身上常见的皂角混着某种草药的味道,很朴素,和这满屋子的墨香、檀木香格格不入。
赵明珂转身走回书案前,目光落在那幅绣绷上。
容姑姑已经将绣品重新包好,准备送回绣坊继续完成。但那双眼睛的模样,已经刻在了赵明珂的脑海里。
正面金红,如旭日初升;反面银白,如月华流泻。正反两面,截然不同,却又浑然一体。
双面三异绣。
她在古籍里见过描述,也在江南织造局的密档里看过残片。知道这是几乎失传的技法,需要绣娘有极高的天赋、耐心,以及对针线如臂使指的控制力。
可那个苏照晚才多大?十五?十六?
母亲是苏州绣娘……这话倒是不假。赵明珂还记得三个月前,她巡视西街绣坊时,在一堆寻常绣品里看见的那方帕子。上面绣的海棠,花瓣颜色的过渡自然得不露痕迹,像是真的花朵在绸缎上绽放。
她问是谁绣的,管事战战兢兢地推出一个年轻寡妇,还带着个三岁的孩子。那女子低着头,声音细得像蚊子,说母亲是苏州人,教过她一些。
当时赵明珂没多想,只觉得手艺尚可,府里正缺绣娘,便带了回来。之后三个月,这女子安分守己,在绣坊里不声不响,交上来的活计都规规矩矩——好,但没好到出挑。
直到那双凤眼。
“容姑姑。”赵明珂忽然开口。
一直候在门外的容姑姑应声进来:“殿下。”
“那个苏照晚,”赵明珂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木的书案,发出笃笃的轻响,“入府这三个月,可有什么异常?”
容姑姑愣了愣:“异常?奴婢愚钝,不知殿下指的是……”
“性情、言行、与何人交往。”赵明珂的声音平淡,“仔细说说。”
容姑姑思索片刻,才谨慎地答道:“苏照晚性子温顺,做事勤恳。每日卯时三刻到绣坊,酉时下工回房,极少外出。与她同住的绣娘春杏说,她夜里常教女儿识字,用的还是自己手抄的《千字文》。”
“识字?”赵明珂眉梢微动。
“是。她母亲原是苏州绣坊的掌眼,识文断字,也教了她一些。”容姑姑顿了顿,“至于与人交往……绣坊里除了春杏偶尔与她说话,她几乎不与旁人深交。各院来取绣品的丫鬟,她也只是恭敬应答,从不攀谈。”
“柳侧妃前日不是找过她麻烦?”
容姑姑心里一惊,没想到这事殿下也知道了:“是。柳侧妃嫌《喜鹊登梅》屏风的眼睛绣得轻佻,让她拆了重绣。她一句辩解也没有,当场就拆了,按柳侧妃的意思绣了一双呆板的眼。”
“一句辩解也没有?”赵明珂重复道。
“是。顺从得……有些过分。”
书案上的敲击声停了。
赵明珂起身,又走到窗前。雨势渐小,但天色依旧阴沉。庭院里的翠竹被雨水洗得碧绿,在风中轻轻摇曳。
太过规矩了。
一个才十五岁的小寡妇,带着孩子,从市井进入王府。按常理,该是惶恐的、不安的、要么急于攀附,要么胆小如鼠。
可这个苏照晚,规矩得像个老嬷嬷。每日两点一线,教导女儿,不与人深交,连被刁难都逆来顺受。
还有那双凤眼——能绣出那样眼睛的人,心里该有怎样的丘壑?怎么可能是个只会低头顺从的懦弱之人?
“继续留意她。”赵明珂没有回头,“她每日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不必干涉,只需记下,报与本宫。”
容姑姑躬身:“是。”
“还有,”赵明珂顿了顿,“柳侧妃那边,敲打几句。太后寿辰在即,府里要清净。”
这话说得含蓄,但容姑姑听懂了。殿下这是要保那个绣娘,至少眼下要保。
“奴婢明白。”
容姑姑退下后,书房里又只剩下赵明珂一人。她走回书案前,摊开一份江南水患的奏折,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脑海里那双凤眼挥之不去。
金红的,银白的,在光影间流转。还有绣出那双眼睛的人——低眉顺眼,声音温软,却说“奴婢只学了皮毛”。
若那只是皮毛……
赵明珂闭上眼,揉了揉眉心。她想起很多年前,母妃还在世时,也曾这样低眉顺眼地活着。在深宫里,规矩,顺从,不争不抢,最后呢?
最后死得不明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