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照晚……”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雨停了。一缕微弱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落在书案上。
接下来的几日,苏照晚的日子过得平静如常。
《百鸟朝凤》屏风已经完成,送进了宫里。绣坊开始赶制冬衣,她被分到绣领口纹样的活计——不轻不重,正好适合她的手艺。
每日卯时三刻到绣坊,酉时下工。中间除了吃饭、如厕,几乎不离绣架。春杏偶尔来找她说话,她也只是温声应答,从不主动开口。
其他绣娘渐渐不再议论她。毕竟一个如此安分的人,实在没什么好议论的。只是偶尔有人瞥见她绣的花样——明明是普通的缠枝莲,经她的手,那花瓣的弧度、叶片的脉络,就是比别人多一分灵动。
“苏姐姐的手是真巧。”春杏私下里羡慕地说,“我要是有你一半手艺就好了。”
苏照晚只是笑笑:“多练练就好了。”
她知道自己被观察着。
不是疑神疑鬼。是确确实实能感觉到——当她走在回廊里时,远处有目光跟随;当她在绣坊做活时,容姑姑巡视的次数明显增多;甚至她夜里教萤儿识字时,窗外似乎也有人影闪过。
是公主的人。
苏照晚心里清楚。那双凤眼露了锋芒,公主那样精明的人,不起疑才怪。
但她不慌。这一世,她没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除了重生这件事。而这件事,只要她自己不说,谁也查不出来。
至于她的规矩、她的低调,正好。公主若怀疑,就让她怀疑去吧。怀疑总比注意好,怀疑只会让人远离,而注意……注意会引来祸端。
这日下工后,她像往常一样牵着萤儿回房。路过西院时,正好遇见柳侧妃的丫鬟翠缕。对方看见她,下巴一抬,哼了一声,擦肩而过。
萤儿小声说:“那个姐姐好凶。”
“嘘。”苏照晚轻轻捏了捏女儿的手,“咱们走咱们的。”
回到房里,她照例先检查门窗是否关好,然后才点起油灯。萤儿从怀里掏出那本手抄的《千字文》——纸是粗糙的草纸,字是她一笔一划誊抄的,有些地方墨迹都晕开了。
“娘,今天学哪一句?”萤儿趴在桌上,眼睛亮晶晶的。
苏照晚翻到上次教的地方:“‘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昨天教到这儿了,还记得吗?”
“记得!”萤儿大声念出来,“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孩子的声音清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苏照晚微笑着点头,又指着下面的字:“这几个是‘寒来暑往,秋收冬藏’。来,跟着娘念……”
窗外,容姑姑静静站了一会儿。
她能听见屋里母女俩的读书声,能看见窗纸上映出的两个影子——大的那个指着书,小的那个仰着头,认真跟着念。
很温馨,也很……寻常。
寻常得就像这府里任何一个安分守己的下人,每日劳作,教导子女,不求闻达,只求安稳。
容姑姑想起殿下那日的吩咐:“太过规矩,反显蹊跷。”
可现在看着,这苏照晚似乎真的就是这么个规矩人。手艺好,但不好出风头;性子柔,但也不任人欺凌——柳侧妃那次,她看似顺从,可那双被改得呆板的鸟眼,何尝不是一种无声的反抗?
只是这反抗太隐晦,隐晦到柳侧妃都没察觉自己被嘲弄了。
容姑姑摇摇头,转身离开。檐下的灯笼将她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石板上晃动。
她没看见,屋里的苏照晚在她转身的瞬间,抬头看了一眼窗纸。
窗纸上,那个站了许久的人影消失了。
苏照晚垂下眼,继续教女儿认字。心里却想:看来观察还没结束。
也好。公主越是怀疑,就越会查。查得越细,就越会发现她清清白白,只是个想过安稳日子的寡妇。
等到公主查无可查,自然就会失去兴趣。
到那时,她才能真正安全。
“娘,”萤儿忽然问,“公主殿下……识字多吗?”
苏照晚手一顿:“殿下是公主,自然识很多字。”
“比娘还多吗?”
“比娘多得多。”苏照晚摸摸女儿的头,“殿下从小有最好的先生教导,读的是天下最多的书。”
萤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那殿下……会教人识字吗?”
这话问得苏照晚心头一跳。前世,公主确实教过萤儿识字。在那些为数不多的、她作为侍妾被召见的夜晚,有时公主会考教萤儿的功课,偶尔还会亲自指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