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会儿见了殿下,少说话,多低头。”容姑姑头也不回地嘱咐,“殿下问什么答什么,不问的不要说。”
“奴婢明白。”苏照晚低声应道。
她知道今日这一关不好过。公主亲自召见一个绣娘,这在本朝公主府里是极少有的事。若她绣得平平,不过是挨顿训斥;偏偏她绣出了失传的技法,这就不知是福是祸了。
前世的经验告诉她,在深宅大院里,太出挑和太无用一样危险。
走到书房院外时,已经有侍卫在等候。容姑姑上前低声说了几句,侍卫点点头,放她们进去。
这是苏照晚第一次进公主的书房院子。前世她虽做过侍妾,却从未被允许踏入这里——这是处理公务的地方,不是后宅女眷该来的。
院子很简洁,青石板铺地,墙角种着几丛翠竹。正房的门开着,能看见里面高大的书架和堆积如山的卷宗。空气里有淡淡的墨香和檀木味。
“殿下,人带来了。”容姑姑在门口停下,躬身禀报。
“进来。”
那个声音从屋里传来,依旧是清冷的,平稳的,听不出情绪。
苏照晚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深吸一口气,跟着容姑姑走进去。
书房比她想象的要大。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密密麻麻摆满了书。正中间一张巨大的紫檀木书案,上面堆着奏折、地图和文书。窗前站着一个人,背对着她们,正在看墙上挂的一幅舆图。
月白色的常服,头发用玉冠束起,身姿挺拔如松。
赵明珂。
苏照晚垂下眼,跪下行礼:“奴婢苏照晚,参见殿下。”
她没有抬头,视线只停留在身前三步远的地面上——铺着深色的绒毯,织着暗纹,在阴天的光线下几乎看不清楚。
公主转过身来。
苏照晚能看见那双绣着银线云纹的靴子朝自己走近,停在绣绷前。然后是一阵沉默——公主在打量那幅绣品。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书房里只有窗外风声,和极轻的呼吸声。苏照晚跪得笔直,背脊却微微绷着。她能感觉到公主的目光落在绣绷上,那目光如有实质,让她如芒在背。
“打开。”终于,公主开口了。
容姑姑上前解开锦缎,将绣绷小心地立在书案旁的架子上。阴天的光线从窗外透进来,落在绣面上。
那双凤眼便活了。
正面是旭日初升的金红,光华流转;当容姑姑缓缓转动绣绷,反面月华般的银白便显露出来。正反两面,一日一月,一暖一冷,却都是同样的栩栩如生,同样的雍容威仪。
苏照晚听见容姑姑极轻地吸了口气。
而公主,没有任何声音。
又过了许久,久到苏照晚膝盖开始发麻,才听见公主问:“这是你绣的?”
“是。”她垂首答道。
“学了多久?”
“奴婢……自幼随母亲学绣,至今十载有余。”
“母亲是苏州绣娘?”
“是。”
公主的脚步声又响起了,这次是绕着绣绷走。一步,两步,停在绣绷侧面——从这个角度,能同时看见正反两面的图案。
“双面三异绣。”公主缓缓说出这几个字,“本宫只在《天工绣谱》残卷里见过记载。据说此法需一心二用,一针下去,正反兼顾,错一丝则全盘皆毁。”
苏照晚的指尖掐进掌心:“奴婢……只是侥幸。”
“侥幸?”公主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情绪,像是极淡的嘲讽,“这种话,骗骗外行也就罢了。”
苏照晚不敢接话。
书房里再次陷入沉默。她能感觉到公主的目光从绣品移到她身上——自上而下地打量,带着审视,带着探究。那目光像是有重量,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前世许多个夜晚,她也是这样跪在公主面前。有时是奉茶,有时是回话,有时是……侍寝。那时她怕极了这种目光,总觉得公主下一刻就要发怒,就要将她赶出去。
现在才知道,那时的公主也许只是在困惑——困惑该怎么对待这个身份尴尬的妾室。
“你起来吧。”公主忽然说。
苏照晚怔了怔,才依言起身。跪得久了,腿有些麻,她晃了一下,立刻稳住。依旧低着头,视线停留在公主的靴尖上。
“看着本宫。”
苏照晚浑身一僵。她缓缓抬起头,目光却不敢直视,只落在公主胸口的位置——月白色常服的衣襟上绣着暗纹,是龙纹的变体,只有皇家能用。
然后她看见了公主的脸。
和记忆里一样,又不太一样。
赵明珂今年二十有二,正是女子最好的年纪。面容清俊,眉目疏朗,鼻梁挺直,唇线抿得有些紧。不施脂粉,皮肤是久居室内的白皙。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眼型偏长,眼角微微上挑,本该是妩媚的,可眼神太过冷静锐利,便只剩下威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