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照晚坐在最后排,手里的针线已经停了半晌。她看着那幅半成品屏风——凤凰的身躯、羽翼都已绣得华美绝伦,唯独眼眶处空着,像画龙未点睛,整只神鸟便失了魂魄。
前世这幅屏风也是这样。最后是容姑姑从外头请了位老绣娘,连夜赶工才勉强完成。但送进宫后,太后没说什么,皇后娘娘却私下评价“华美有余,神韵不足”,让公主很是没面子。
后来公主醉酒时曾提过这事:“若早知道你有那般手艺,那幅屏风该让你来绣眼睛。”
那时她只当是醉话。现在想来,也许公主早就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看见过她绣的东西。
“姑姑。”
声音从最后排响起,不大,但在寂静的敞厅里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转过头来。苏照晚站起身,走到厅中,对着容姑姑福了福身。
“奴婢或许……可以试试。”
话音落下,满堂皆惊。
李娘子猛地抬头看她,眼神复杂——有震惊,有不甘,还有一丝如释重负。其他绣娘窃窃私语起来:
“她?她才来多久?”
“那可是凤凰眼睛,绣坏了怎么办?”
“真当自己改了几针喜鹊就了不起了……”
容姑姑盯着苏照晚,目光锐利如刀:“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这屏风若毁了,不是罚几个月月钱就能了事的。”
“奴婢知道。”苏照晚垂首,声音却稳,“正因事关重大,奴婢才斗胆开口。李娘子已经尽力了,再绣下去也是徒劳。不如……让奴婢试试。若不成,奴婢愿承担一切责罚。”
她说这话时,心里其实在打鼓。主动接下这最难的部分,等于把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柳侧妃会怎么想?其他绣娘会怎么看?公主若是知道了……
可她不接不行。
前世这幅屏风最后勉强过关,但公主府在太后寿宴上确实没争到彩头。后来公主提起这事时,虽未明说,眼里的遗憾却是真的。
这一世,她既然在公主府讨生活,就不能眼睁睁看着主子丢脸。况且……若是绣好了,或许能得些赏赐,将来求个出府恩典时,也能多几分底气。
容姑姑沉默了很久。久到苏照晚以为她要拒绝时,才缓缓开口:“你打算怎么绣?”
苏照晚抬起头,走到绣架前。空着的凤眼眶有巴掌大小,需要绣出一双完整的眼睛——瞳孔、虹膜、高光,每一处都要恰到好处。
“寻常绣法,无论平针、套针、戗针,绣出的眼睛都是平面的。”她轻声说,“可真正的凤眼,该是立体的,有深浅,有层次。奴婢想……用‘双面三异绣’。”
这个词一出口,连李娘子都倒抽一口冷气。
双面三异绣——正面一种图案,反面另一种图案;正面一种颜色,反面另一种颜色;正面一种针法,反面另一种针法。这是苏绣里几乎失传的绝技,寻常绣娘连听都没听过。
“你会?”容姑姑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奴婢的母亲……曾是苏州绣坊的掌眼。”苏照晚撒了个半真半假的谎,“她教过奴婢一些。只是这技法极难,奴婢也只敢说试试。”
其实这是她前世自己琢磨出来的。那些被冷落的漫长夜晚,她除了刺绣无事可做,便把母亲教的基础针法反复拆解、重组,渐渐悟出了些门道。后来公主看见她绣的双面异色帕子,曾盯着看了许久。
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容姑姑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苏照晚后背都冒出了冷汗,才终于点头:“好。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若不成,你这双手就别再碰针线了。”
这话说得极重。绣娘靠手吃饭,不让碰针线,等于断了生路。
但苏照晚只是躬身:“奴婢明白。”
接下差事的当日下午,她就开始准备。先是仔细研究了屏风上已有的凤凰纹样——羽翼的走向,头颈的姿态,整只神鸟的气势。然后闭目冥想,想象一只真正的凤凰该有怎样的眼神。
威仪,但不能凶。慈悲,但不能弱。要有神性,又不能完全不食人间烟火。
难。太难了。
她把自己关在绣坊后院一间小屋里,除了送饭的春杏,谁也不见。桌上摊着几十种丝线——从最深的墨黑到最浅的月白,从浓郁的金黄到淡雅的鹅黄,还有各种过渡色,在烛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第一天,她什么都没绣。只是坐在那里,对着空白的绣绷发呆。手指在丝线上轻轻抚过,感受每一缕线的质地、光泽、弹性。
第二天清晨,她开始动手。
第一针落下时,手是稳的。针尖穿透细绢,带出极细的深褐色丝线——这是瞳孔最外围的颜色。针法用的是最基础的平针,但每一针的长度、角度都经过精心计算,要让这圈颜色在光线下有微妙的深浅变化。
然后换浅一些的褐色,绣第二圈。这次改用套针,一针压着一针,层层叠叠,渐次晕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