稷和与景明也不见了。
言衡没见稷和已有九日。此前最多五日。
言衡放心不下,寻了好几个理由去含章殿,都被徐则一一搪塞去。
“言师,言师。”景明叩响言衡房门已是四更。
言衡以为稷和出事,掀被而起,鞋子也来不及趿,光脚匆忙打开房门。
直到看见景明身后扬着笑靥的稷和,言衡紧悬着的心才沉沉落地。
“我睡不着。”稷和提着一只蟹公灯说:“我要你同我一起去伏相台放天灯。”
稷和撒谎了,不是睡不着。是她昏迷九日刚刚醒来。
“好。公主稍等片刻,我速去穿衣。”
面对她的命令,或者说是邀请,言衡心甘情愿,乐而往之。
穿衣时言衡才发现,他的手在打颤。灌下两杯凉水,颤意方才消停。
今夜稷和穿的是碧色百鸟笼裙,上面绘着百鸟纹,每只铜钱大小,睛羽毕现,栩栩如生。
稷和将蟹公灯拿给言衡,“言衡,你帮我提着,我怕蟹螯夹到我裙上的鸟儿。”
说话时稷和拨了拨裙摆,像似确有其事。
“若真坏了,言衡再给公主做一身就是。”
稷和撅嘴拒绝:“不要!我只要这身。”
三人来到伏相台,徐则带着众多奴仆侍卫已备好千余只天灯。
稷和拿起一只递给言衡,“你托着它,我来点蜡烛。”
千只天灯闪着暖黄色的光,乘着火热逐着夜风徐徐升向天际。
稷和仰头望着幢幢如皎月的天灯,问:“言衡,若有来生,你想做什么?”
若有来生,她不要饲蛊虫,她想活得久一点,若能再遇言衡,更好不过。
言衡看向稷和。
这几日公主府到处透着古怪。
比如现在,不值节令,为何要放千余只天灯?
天灯只许今世事,何从问来生。稷和为何要问他来生?
台上众人有说有笑,脸上洋溢着放灯祈愿的期盼与欣悦。
稷和景明亦是。
言衡猜测,许是稷和一时兴起,趁兴而来,尽兴而归。
深夜放天灯,发生在恣情率性的稷和身上倒也不突兀失当。
虽是这么想,可沉定不多时的心海再次覆起浪涛。
“言衡,若有来生你想做什么?”没等到言衡的回应,稷和转头看着言衡再次问道。
言衡将心意说出:“此生就很好。”心悦之人就在眼前,还穿着他送她的裙子。
“恰如此时,我很满足。”
“若有来生……言衡依旧弹琴做琴师。”
那夜之后,言衡再未见过稷和。
翌日,景明来流霞园帮言衡收拾东西。
只说公主要到他州游历,不听琴了。
言衡离开公主府时,景明送行的。
稷和赏言衡很多东西,足足装了六辆马车。景明仔细检查着是否有遗漏,并叮嘱侍卫好生将言衡护送到博州。
启程时,景明祝福言衡“千里归行,前路无忧”。
景明七岁进公主府。同批入府的近侍还有七人,年岁相仿,男女各半。
徐则交代他们,要把公主看得比自身性命还重要。公主即是他们存在的意义。
与其他公主近侍不同,他们要学很多东西。
除了服侍公主,还要明千文、会武技、通六艺、晓医理,懂公主心思,解公主烦忧,逗公主言笑。
景明长微来一岁。微来初见景明时,以为景明是个小姑娘,牵着景明的手就要去玉簟上玩花牌。
慌得景明立即解释,“公主使不得,奴是男子。”
听闻景明是男子,微来凑近脑袋瞧景明,“怎么看都像个小姑娘!你名字好听,以后自称景明就成。”
一年后,近侍八人,微来只留下景明一人。
微来不喜欢景明同旁人一样叫她公主,让景明唤她本名“微来”。
九华殿
景明等微来熟睡后,随邹琼敷来到九华殿。
那是景明第一次见大爰皇帝真颜。殿内金烛煌煌,景明将皇帝看得很清,临近不惑,华发已生。
除了皇帝,徐则周邝也在,二人恭敬地候立一旁。
景明于殿中伏身叩拜:“景明参见陛下。”年仅八岁的景明初见一国之君,仪态大方,毫不畏怯。
皇帝走下台,来到景明跟前躬身扶起景明,“景明。”
皇帝的声音很轻,不似想象中肃沉威厉。
“我与你师傅克臧法师是好友。一年前,克臧在乾元楼信誓旦旦地同我说,说微来会留下你。我不信,和克臧打赌。”皇帝笑着摇头道:“和高僧打赌,打不得!到最后当真是你。一切皆是机缘造化。
你是微来亲选的近侍。从今往后,微来身边少不得你。你要替我好生照顾微来。”
那夜皇帝牵着景明的手,如同寻常民户家的长辈,二人近坐榻前,透过窗扉,借着月华,皇帝给他讲了很多有关微来的事。有关蛊虫的故事。
“景明,微来剩下的十年,交给你了……”
景明三岁痛失怙恃,被香因寺的克臧法师收作弟子,做了香因寺的侍香僧童。三年前,师傅命他蓄发入宫,学习宫规宫礼。师傅告诉他要去保护一位小姑娘。
小姑娘喜欢听故事。
特别是在雷雨夜,小姑娘命他在床前给她讲故事。
那时候的景明讲的故事大多来自香因寺,来自佛经。
重檐庑殿顶上银雷霹雳,重重帐幔内,罩了纱的鲛珠发出柔和的暖光。
微来从锦被里探出脑袋道:“景明,今晚我想听鬼故事。”
自从景明来到公主府,公主床前的脚榻便成了景明的卧床。
景明坐在脚榻上,看着微来道:“微来不怕吗?”
微来往被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双亮闪闪的眼,“里面有景明,外面有阿姆,我不怕。”
“好,我给微来讲佛陀度化散疫鬼的故事。”
遇到雷电鞭咤处,微来从被中伸出手,要景明拉着讲。
“景明。”白净如玉的小手摸着景明的掌心,“你这儿的茧子又多了!”
伏相台,暴雨如注。
“捡起来!”周邝身着常服,手持横刀站雨幕中对景明训喝道。
景明拾起被击落的横刀,刀锋划出珠帘,凝眉错步握刀以待。
“再来!”周邝再度挥刀攻向景明。景明立即转刀作挡,挺刀回攻。
徐则撑伞伫立在廊下,默默注视着雨中练刀的一大一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