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落在桌案上,应荛指尖描着月影边沿,回头问言衡:“为何时隔一年才找我?”
应荛话多,每每遇到新奇事,都会同言衡讲个七七八八。
言衡鲜少回应,可言衡是个过目不忘的聪慧人,不搭理不回应不代表他没在听,没记住。
其中涉及到的招魂锁魂镇魂诸类事宜,言衡该是晓得,比如尸体愈热乎,阴魂愈好招。
“此前我不知公主心意,也不知公主薨逝。”
公主薨逝是国之大事,举国哀悼。
旁人说不知或许太假,可应荛清楚言衡说不知就是不知。言衡家同承风苑一样,太偏,又是一个人住。
她晓得公主薨逝,也晓得言衡上隆阳给达官显贵弹琴,只是不晓得听琴的达官显贵是公主。
言衡晓得公主不在世的时候就给她写信。那时他就打定了主意。
言衡注视着应荛说:“阿荛,我晓得你有法子。”
应荛问:“没命也要弹?”
“要弹。”
应荛无奈又纵容地笑了,这就是她认识的言衡,情深又固执的言衡。
“琴带了吗?”
“自是带着。”
“要招阴魂,还需公主本名、生辰和旧衣一件。”
言衡道:“名字生辰我写与你。上元节放花灯祈福时,我瞧见她写了。”
景明道:“我去取裙子。”
应荛从身上摸出一张黄纸来,叮嘱言衡说:“研个朱砂写。”
景明将公主旧裙取来,“还好言君送了两套,绯色那套微来穿着走的,碧色那套微来交代游历完同骨灰放一起。”
言衡送的。应荛走上前去看,是百鸟笼裙。
言衡走进东市最大的布庄。
负责接待的小厮眼尖,言衡方踏进门,其仪态神容,以及眸光扫过之处,小厮全记在眼里。
默默将言衡品味、财力盘估了个大概。
笑呵呵地迎上前道:“郎君可是要给娘子做襦裙?各色布料尽供郎君挑选,款式都是当下隆阳最时兴的。”
言衡看着衣架上挂着的几套襦裙,回道:“小哥,我自己带了图样,需请贵店裁缝师傅看看。”
有图样好!有图样的是特定,特定价高。
小厮朝前躬身比了个请的手势,“郎君请随我上二楼,师傅都在楼上。”
来到二楼,迎来一位年长的小胡子男,手上有茧,是位经验老道的裁缝。
公主府中最不缺的就是各式襦裙,府里做的,宫里赏的,州郡贡奉的,番邦进献的……无不珍妍。
稷和在言衡心里独一无二,襦裙自然也要独一无二。
言衡从怀中拿出画好的图样递给小胡子男,“样式我画好了,劳烦师傅照图样来做,布料、制式、颜色、尺寸我一一标注了。”
小胡子男端详着画样。饶他走南闯北,四处采风,也没见过眼前的样式。
言衡之所以突然对女裙了解甚密,完全是因稷和。
稷和喜欢穿漂亮的裙子,似山间彩雀,有靓丽的冠羽与尾翎,灵动耀眼。言衡白日看,夜里想,自是熟悉。
小胡子男子问:“郎君,一身绯色仙纹锦,一身碧色镜花绫,不绣也不染?”
言衡道:“不用。绯色这身我要描金泥,碧色这身我要画彩样。”
言衡拿到裙子,在屋中画了三日。反复审量,直到各处满意,才将襦裙仔细叠好放入盒中。
言衡送礼不看黄历,同情敌撞上了。
言衡捧盒入殿时,赵子漾与姚文乂也在。
赵子漾送公主一只嘴巧舌俐的白羽鹦鹉,姚文乂送公主一串同心珊瑚百籽串。
稷和命人收下鹦鹉与珠串,屏退赵姚二人,从凤鸾宝座上起身走下阶。
背手走到言衡跟前踮脚问:“言衡,你要送我什么礼物?”
玳瑁猫儿也凑过来。两双眼睛亮闪闪地看着言衡。
“是脂粉和襦裙。”
侍女过来接过盒子。
稷和含着笑,凝视着言衡看了一会儿,吩咐道:“言衡,在这等我,不许走。”
说完携侍女转去内殿。
稷和再次出现在言衡面前时,一袭绯裙,戴了金饰,换了红妆。
言衡看愣了。
稷和心里念着只差个红绸盖头。新娘该有的,她都有了。
“言衡,这是博州女子喜欢穿的样式?”
“不是,是我自己想的。”
“金呢?是你描的?”
“是我描的。”
“碧色那一套也是吗?”
“是我。”
“如此礼物你可还送过旁人?”
“从未。”
“言衡,我要去西苑荡秋千,你推我。”
“好。”
那是言衡第一次触碰到稷和。
她的背很纤薄,身子很轻,倩笑如铃,裙帔摆风,真如九天霞彩。
言衡耳朵很烫,掌心很烫,更滚烫的是那颗在隐在霞彩背后窃窃私欢的心。
她要他推得很高很高,她要看到绿瓦红墙外更阔更远的地方。
应荛收起笼裙,对正研朱砂的言衡说:“你与公主真般配!公主碍于蛊虫,既知死期不愿耽误你。你碍于身份悬殊,明明喜欢却不敢开口。
懊悔了吧!现在只能当对鬼夫妻。倘若公主被天光寺的大和尚超度了,鬼夫妻都做不得。
师傅没教我如何测算阴魂转世投胎,即便算出来,你长公主十九岁,委实老了点。
不过你抓紧赚钱,抓紧保养,也不是不行。等公主长到十五六,你家财攒得差不多,公主跟了你也不至于过得寒酸!
如果……到时候你还能俘获公主芳心的话……”
在此之前,应荛觉得人死了前尘执念就该断然放下,早早投胎,重新奔个好前程。
可现在看到言衡与公主,此生若能再见,有无来世……无所谓了。
应荛想起纪虞,她不也是不贪来世。
言衡将写好的生辰递给应荛。
应荛掐指一算,“明日!明日丑时正好。今晚好好休息,明日一早出发。”
言衡与稷和最后一面,是见真十六年,六月廿六。
那几日,府中陆续有人离开,昔日三步一奴仆,五步一护卫的院子,清减了不少。
言衡去祈荫阁看书时,平时负责整理书画的袁老不见了。
赵子漾与姚文乂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