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后歌声戛然而止。
鞋柜里多出了双几日没见的,水蓝色与白色相间的板鞋。
跨年夜江边会有烟花表演是常例,只是还没到点,只能听到鞭炮声,偶尔有加特林火花在空中一闪而过,在视网膜上留下刹那的幻影。
身后有很轻的开门声响起,悬挂在上面的风铃被刮的叮铃作响,蔺咎没回头,须臾肩头一重,还带着体温的大衣拢上身体。
荆悒垂着眼定定的看着他,像是怕惊扰了他一样放轻声音,问:“怎么不多穿点?”
蔺咎瞥了眼他身上仅剩的几件存在感不强的衣服,意味不明地轻哼了声:“你好意思说我?”
“当然好意思。”荆悒拉着白灰相间格子毛衣的底下翻起来给他看,“我里面贴了八个暖宝宝,热得我像火炉成精……不信你摸摸我的手,烫的。”
他俩体质不同没有可比性,就像现在,除却荆悒的大衣之外蔺咎自己就穿了六件,但他的手还是冻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那样,何况体质差的人更要注意保暖。
蔺咎也懒得和他在这种事情上争斗,把目光重新落到远处的江面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荆悒大气也不敢出,小心翼翼地,虚虚地牵着那根风筝线,不敢强行拉回来,也不甘放走。
他们维持着这种诡异的沉默足有五分钟,四周安静得只能听到彼此浅浅的呼吸声。
“我没猜错的话,你应该已经在异调处里吃过年夜饭了吧。”蔺咎说。
“……嗯。”荆悒应声,“你吃晚餐没?我去给你煮点吧。”
蔺咎呼气:“不用麻烦,我在蔺家吃过了,这会没胃口。”
这荆悒倒是没想到,他以为就算蔺咎再怎么想冷静也不会跑回让他感到厌恶的蔺家:“你回蔺家了?”
“继任家主到现在快三个月没露过脸,总归得回去震震这帮心思各异的人。”蔺咎蛮不在意地说,“蔺家的年夜饭堪比《最后的晚餐》……哈,吃得人身心俱疲。”
饭都还没吃到一半,蔺咎就喊人把两个倚老卖老想当摄政王的家伙拖出宴厅——是真拖,卡着脖子在地面上拖行那种。
蔺咎眼皮也不抬地喝着碗里的蘑菇汤,语气冷淡至极:“谁要不想吃就给我滚下去,我不是蔺槐那种废物,不会给你们留情面。”
他的气场远比蔺槐来得强大,震得餐桌上的其余人再不敢多说两个字,安安分分的把饭吃完。
荆悒:“那你明后几天还要回去吗,应酬之类的?”
蔺咎:“不回,没那么闲,而且看到他们我倒胃口。大过年还应酬的人怕不是因为家里太冷清,所以想出来给别人找点事情做吧,类似于没人和我过年所以你也不准过的心理?”
好,不愧是蔺咎,骂人都这么拐弯抹角的。
“你20岁逃出蔺家的时候,他们应该都没有想到五年之后你会杀回来继任家主吧。”荆悒说。
蔺咎耸耸肩:“打脸戏码虽迟但到,虽然土,但架不住它会带给人爽感。”
荆悒欲言又止片刻,还是没忍住低声说:“我不那么觉得。”
蔺咎头也不回:“嗯?”
“打脸时带来的爽感和前期遭受的苦难是成正比的。”荆悒和他肩并肩站着,一起眺望江面,“遭受那么久那么深的痛苦,只为了换得那几秒的心理满足,就能把过往经历全部一笔勾销吗?价值根本就不对等,而且也不能对别人造成什么实质性伤害。打完脸之后呢?能改变什么吗?身体表面的伤痕可以愈合,心理上受的伤大多只能化作沉疴,每时每刻折磨提醒着你都经历过什么,也只有你能感同身受你自己。进一步容易变成祥林嫂,退一步又过不去心里这道坎。”
“……”蔺咎扯了扯嘴角,忽然发问道,“如果要选择在沉默中面对、处理、解决所有问题与事情呢?”
荆悒闭上眼睛思考,再睁开时,目光变得坚定:“那是对方的选择,没有谁有那个身份、地位、立场去评价或指责对方的选择与做法是否正确。说到底,人生是自我而非他人的,在不侵害到他人权利的前提之下,每个人都有自由行使自己人生的权利,掌握了自我的所有权也就掌握了生命与不屈的灵魂。沉默不一定代表逃避,也可以表达情绪、态度、反应、回答,它有时是一种变相的面对。谁说沉默就一定是负面的?没这个道理。”
荆悒隐隐约约地觉得现如今蔺咎的每个提问都是一条分叉路口,倘若他回答中有哪句不对都会导致不同的走向。他不敢面对也不敢猜Bad End又或者True End是什么,只敢竭尽所能地在钢索上如履薄冰的行走,生怕行差踏错要让他走向不愿意看到与面对的结果。
蔺咎走了神,楼下的音乐声开得有些大,喜庆优美的纯音乐充斥着这片天地,却冲不淡渐趋紧张凝重的气氛,反倒是拉紧了原本就绷着的神经。
“……可是人都会变的,不是吗?”蔺咎歪了歪头,似是有些不解,“无论是生长还是腐烂,在背景人物事情的变化之下,人总是要被迫的削皮挫骨以求最大化的适应这个世界,否则只会沦落成人们口中的异类。我知道,恪守本我是完全占有灵魂所有权的必备条件,但追求自由其实是件听上去很好笑的事情,这个世界及人生没有绝对而纯粹的自由,有的只是没有意识到、盲目退让,回避、妥协等作用下的伪性自由。何况纵然如此,很多人甚至连这种伪性的自由都没有,多得是固步自封下,井底之蛙式的自欺性自由。”
“变化是具有两面性的。人类自诞生那刻起就注定会不可避免地与他人产生交集,接触,进一步形成或大或小,或简单或复杂的社交关系圈。没有人是一座孤岛,也没有人能成为一座孤岛。”蔺咎说,“除却好坏的变化,还分主动与被动的变化,可无论哪种组合的变化都好,它都是注定的,不可更改的变化。就算这种变化不尽如人意,也要坚定不移的选择它吗?”
荆悒挑眉,表情是说不出的无畏与恣意:“为什么不呢?”
蔺咎抿着嘴,很安静地看着他。
“变化之前总得有个初始样子吧?难道能因为变化之后是坏的那就否定初始,或者因为变化之后变得更好了就去贬低初始吗?初始,初始,既然是‘初’和‘始’,那就是是一切变化的基点,没有基点说再多都只是脱离实际下的意淫产物。当时的我又怎么可能会想到以后的我会发生什么,经历什么呢?现在的我不应该,也没资格批评指责过去的我,那是对自我的一种抹杀,是如同祖父悖论一般的存在。”
“自由不是‘我在某个地方,所以我很自由’这种定义,真正的自由是心灵上的原始化状态,即不受任何约束,遵从意识变化而行动。当然了,我们始终要明白一件事,当下身体的自由是牺牲了部分心灵自由换来的,毕竟得与失始终维持平衡,说白了,就是从小到大听到耳朵起茧子的那番法制教育。但这已经是最能实现共同利益最大化,最能让每个人都得到想要的自由的方法了。”
蔺咎叹气,摇了摇头,可表情分明是赞许的:“你太意气用事了——”
“那又如何?”荆悒朝蔺咎笑了笑,双眸亮得让人移不开眼,不由自主地沉沦在其中,“我就是非选不可,我做出了这个选择就代表我有接受变化并面对承受结果的勇气与毅力。结婚誓词也不是谁能做到,那为什么还得公式化的走一遭?因为永远和未来听起来都太过于虚无和不可思议,但我们可以用当下及瞬间组成无限趋近于永远和未来的愿景,也只有愿景,能够带领我们去尽可能地抓住永远和未来。”
蔺咎嘴唇动了动,明显被荆悒说得动容,可好像又有什么阻碍着、封印着他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想法与幻想性举动。反复的挣扎与强烈的不甘在荆悒话语的引导之下,终于迎来了得见天日的可能性。
荆悒的手抚过旁边花盆里小小的,以金色为边缘,主体为白色的岭意花。花期横跨四季的岭意花在冬夜里也尽情绽放炫耀着自己的美丽动人,充分贯彻了它‘让我成为我自己’的花语。
“没关系的。”荆悒表情温柔,目光缱绻而眷恋,“就让蔺咎成为蔺咎,成为不受限制,自由且意气风发的蔺咎,成为自在、幸福、快乐、无忧的蔺咎。没有人能逼你做你不喜欢做的事情,你是你人生中的唯一主角,拥有决定人生剧本的权利,不必在意作为配角的他人。因为‘蔺咎’这个名字前面不加任何限定词修饰语,蔺咎就只是蔺咎。你那么好,没有人会不喜欢你。”
荆悒还想再说什么,僵立在原地有一会儿的蔺咎忽然转过身来拉着荆悒的衣领,踮起脚来,仰头亲了上去。
他的眼角滑落颗无人知晓的泪。
荆悒瞳孔骤缩,鼻尖霎时全是蔺咎身上的那股浅淡的马鞭草与西柚混合的香味,嘴唇荆悒比想象中还软。
这个吻没有持续太久,大概就两秒三秒的时间就放开了。
“……阿荆。”蔺咎的呼吸有些急促,在荆悒不敢置信的视线中抿了抿嘴,释然地喊出这个对他来说已经有些陌生的称呼。
“你愿意,让你我成为我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