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视频逐渐播放完毕,自动跳转到七月。蔺咎抬手按下暂停,没有再看下去的勇气。
他弓下身,一只手摁在桌缘,一只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发不出丁点声响。
蔺咎开始反胃。
荆悒对小蔺的爱满溢出屏幕,铺天盖地淹没了蔺咎。叫他挣扎不得,爱不得,恨不得,惶惶不可终日的等到达摩利克斯之剑麾下斩落头颅的那一刻。他原以为他可以很坦然的面对和接受,但实在是错的离谱。
十余年来,蔺咎从未停止过嫉妒小蔺,这一刻更是攀爬至了顶峰。
蔺咎不是圣人,也有自己的爱恨嗔痴。他掩饰的太好,以至于在外人看来,他总是一副无欲无求的姿态,只不过是他孤身太久,以至于忘了该如何去表达。
蔺咎看向画框里的少年,少年那种放松恣意意的神态是他从未拥有过的,他选择了背负,也就选择了抛弃那个遵循唯乐主义的自己,从此上天入地天涯海角,蔺咎再也不得自由。
手指神经质地扣弄颈侧的那颗红痣,这是画框内的少年与画框外的青年的唯一不同之处。
不,其实是他的问题。
是他一次又一次,一次再一次,一而再再而三地忽视荆悒的爱,是他自己总以为那三年已然算作偿还,是他自己自以为是,觉得感情的事情能够掰扯清楚。
是他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一切荆悒对他的好却从不正视荆悒的情感,就像他当年对待他的弟弟一样。
是蔺咎一直在重蹈覆辙,他早该想明白这点的。
没关系……没关系的,反正,反正也没多少时间了。
蔺咎沉默着想了很久。
少顷,他把手伸进口袋里轻轻握住了那柄不带丝毫温度的东西,离开了办公室。
此后两天,蔺咎从荆悒的世界里销声匿迹。
他走的时候没和任何人打招呼,所有人都以为蔺咎只是有事暂时离开,就连荆悒也是这么想的。但无论是他还是卉辑发的消息全都石沉大海电话也显示无人接听,连只言片语都不曾给他们留下,就好像世界上从未存在过“蔺咎”这么个人似的。
“我说什么来着,我说什么来着。”张崇生用指背拍着手心恨铁不成钢道,“太急了。他什么性格你不清楚吗?这么逼他干嘛?你就算要收汁你也得注重点火候别让它糊掉吧?!”
荆悒本来就心烦意乱,张崇生这番话无异于火上浇油:“我怎么逼了?我还什么都没做呢他就走了,我是咄咄逼人让他一定要做出回答还是怎么着?我甚至还什么都没说!”
张崇生怒道:“你这说了和没说有什么区别?你那点心思谁看不出来!”
“哈。”荆悒冷冷嗤笑了声,“怎么可能没有区别,猜测和真相两者本质能一样?亏你还是干异侦的,连这种基本概念都搞不清楚。”
两人关上门在办公室里发动第三次世界大战,宛若两头争夺领地的雄狮呲牙低吼,却谁也不敢真亮出爪子——主要是怎么看怎么怪。
张崇生也懒得去纠结自家兄弟是否背德牛头人的问题了,他更关心两位朋友之间的关系还能不能和好如初。毕竟无论是荆悒和蔺咎都是很难得的朋友,张崇生不想夹在他们中间为难,也不愿意看到他们因为这些事情闹掰甚至是反目成仇。
张崇生一手叉腰一手捏了捏山根:“他昨天没回家吗?”
荆悒眼也不抬:“没有,酒店饭店也都没有。”
“……”张崇生无奈地叹气,“蔺委可能是想自己静静,你耐心等等吧。”
……
荆悒家楼下的公交站有辆714路,从商业中心圈直达郊区的一个小村,路程大概一个小时四十分钟左右。从小村门口下车往左边一直走,走上半小时就能进入片人烟稀少的森林中,再往前走上四十分钟,就能到达小蔺的花园。
只是现在花园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大片金丝桃。
失去异能补给的金丝桃在非花期中呈现腐败之态,蔺咎沉默地看了会,随即伸出手,轻轻抚摸花瓣。
嘀嗒、嘀嗒。
鲜血因着重力坠落到泥土上,瞬间便被吸收,原先干枯的泥土逐渐软化变深,手中一开始还奄奄一息的金丝桃得到灌溉后,以飞快的速度恢复到含羞欲滴的最佳状态。
“在我的世界里。”蔺咎无不自嘲地笑着,“居然盛开着这么一片我所不知道的花丛。”
伤口被寒风一吹,带来难以忽视的疼痛。蔺咎不动声色地倒吸一口凉气,短时间内的大量失血引起的眩晕,让他有种飘飘然的感觉,久违了的痛楚反而让蔺咎找回了有些陌生、生疏的自在和放松。
树叶沙沙作响的声音在蔺咎脑海中自动解构组成清晰明了的句子。
“您和少主明明都是那么好的人,就因为他们的私心变成如今这样……我恨死他们了。”
“妈妈说哥哥是很好很好的人,所以我要连同妈妈那份继续对哥哥好。”
“家主,您不该妄自菲薄,不仅是我,阿荆也会觉得您特别好特别好的。”
“蔺咎,别管别人怎么说怎么想,你就做你自己,你那么好,没有人会不喜欢你的。”
什么叫“好”?蔺咎不知道。
无论是他如今什么都做了个遍还是当年那样什么也没做,在他们心目中,他始终是完美无瑕的形象,过于统一的认识让蔺咎自惭形愧。
蔺咎并不觉得自己有多好,相反,他从来都是自我厌弃的。
嘀嗒、嘀嗒、嘀嗒……
蔺咎扯下一片花瓣,用末端沾染鲜血,挥手在空中书写似是而非的符号,金灿灿的异能光芒在他落下最后一笔时骤然黯淡下去,攀印在手中的花瓣上,转眼消失不见。
蔺咎摇摇晃晃站起来,半边身体呈现一种不正常的半透明状态,不消片刻就破碎成光点,被风吹散了。
……
市局等人没花太长时间就抓到了犯罪嫌疑人,好歹是让荆悒和毕宇洋赶上了异调处里的年夜饭。
说是年夜饭,但因为个别成员有巡逻的任务,其实也就是让食堂阿姨稍微做得丰富了些,大家聚在一块聊聊天,最后以碰杯祝福新的一年里平安快乐案子少,便各回各家,各做各的事情去了。
荆悒跟着他们去巡逻了两圈,中途又帮走失的小孩找到父母,制服想趁人多偷东西的小贼若干名,被小孩拉去打气球拿玩偶两次。临近十点才在乔哥的驱赶下回了家。
今天是个晴天,在没有云遮盖下的天空星星格外的亮,荆悒驻足在窗口欣赏了会才哼着小歌开门进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