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真的没事,你听我这不还生龙活虎地在和你说话吗?”荆悒把电话换到另外一边肩膀,用棉签蘸着软膏小心翼翼地在伤口周围涂着,“嗯…嗯嗯,我知道,你和爸多注意安全,快过年了,小偷小摸都准备出来冲业绩了,看好自身随身物品啊……好,好,行,拜拜。”
蔺咎眨眨眼:“叔叔阿姨打电话过来训你啊?”
张崇生把花瓶里焉了的花换上新的,闻言见怪不怪的回答:“你荆处把受伤住院这件事瞒得死死的,结果前两天碰上个长辈,没兜住,那长辈和师傅告状,师傅把他训了一顿,又告状到叔叔阿姨那去了。”
好一个层层上报。
荆悒啧了声:“本来就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怎么那么大动干戈?”
张崇生翻了个白眼:“这也叫大动干戈?你知道你俩入院的时候土豆他们急得差点掘地三尺,想把徐伟宏的灵魂从地府拉回来抽他个一百零八掌吗?”
荆悒嘴角抽了抽:“要注意纪律……”
他上药膏的手猛地被人抓住。
蔺咎脸色苍白,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所以,危及生命的事情对你来说也只是大不了的事情是吗,荆悒。”
哦豁,完蛋。张崇生努力把自己的存在感缩到最小,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喊全名了。
荆悒几乎是第一时间觉察出来蔺咎的反应不对,但不是生气,是一种荆悒读不明白的情绪。
“我不是这个意思。”荆悒越急越不知道说什么,“我只是,我……”
“可你的行为和你的话都在向我表达这个意思。”蔺咎推开他的手,深呼吸,整个人看起来摇摇欲坠,说出的话却一针见血,“你连辩解都无从下手,荆处。”
荆悒张嘴,确实是一个音节也吐不出来,蔺咎背对着他重新躺下,被子拉过鼻尖。
“蔺咎的家属——麻烦出来一下——”一个护士拿着资料往病房里喊了声。
这种事情自然是荆悒去,张崇生背着手装作不经意地靠近,装作不在意地说道:“荆悒有时候说话挺耿直的,蔺委您别放在心上。”
蔺咎看向他:“你会觉得我太上纲上线了吗?”
“我倒不那么觉得。”张崇生笑笑,“您只是因为在乎,我能理解。”
“他这个人好奇怪,对别人说‘你的命最重要’,‘没有什么重要得过你的健康和生命’,转头却对自己的命视若草芥,觉得没必要无所谓,警察就该有警察的觉悟。”蔺咎翻身,说到最后也不知道是在对谁说,“可是他就算不做警察也把别人的生命居于自己的生命之上。我其实不太能理解他为什么就是学不会自私一点,我也不是说要自私到为了自己存活不择手段,但在遇到涉及生命的问题的时候,他就不能、不能稍微多考虑一下自己吗?是,别人死了,别人的社交关系会感到难过伤心,那他死了,难道在乎他爱他的人就不会感到难过了吗?!”
他说的都是实话以至于张崇生根本反驳不了,甚至还想赞同的点头。
“张副,你别觉得我小事大做。”蔺咎平复好情绪,继续说道:“我尊重理解警察这份职业的伟大和无私。但对不起,仅作为我个人来说,我必须要趁着我还能左右他时对他的这种想法加以干涉,不然以后没人管他了,我怕会造成什么不可挽回的局面。”
蔺咎上一个认识的有这种想法和行为的人,已经离开蔺咎很久很久了。
虽然知道不可能,但他还是怕他会重蹈覆辙。
张崇生从他的话里读出另一层更深的意思,隐隐约约觉得蔺咎会说出这番话的原因并没有他和荆悒想的,以为的那样简单和片面——不全是因为荆悒刚刚说的那句话。
“蔺委您也是……关心则乱。”张崇生谨慎地说道,“何况自己拼上性命救回来的人却不在意自己的生命的确让人恼火,得亏是蔺委脾气好,换做是我,可能已经上手揍他了。”
张崇生一下说到了关键上,蔺咎面色稍霁。
“如果蔺委有需要的话,异调处牌代打竭诚为您服务。”张崇生说罢就要撸袖子。
蔺咎打了个哈欠,好奇到:“你们处里公认的,武力值最高的人是谁?”
“这不太好说,因为我们的武力都是对外而非对内的。”张崇生搓了搓脖子,对比片刻后得出一个答案,“硬要说的话,武力值最高非平安莫属——就是门口鱼缸里那条大锦鲤。”
蔺咎:“……听起来很有故事的样子。”
“嚯,那岂止是很有故事。平安的年龄比我们三警龄加起来还大,听师傅说,是之前一起案件里身为受害者的养殖户为了感谢他们帮忙找到偷鱼贼,特地挑了花纹最好看,最长寿的一条送来的……我看过平安小时候的照片,老实说,真和现在判若两鱼。”张崇生咂嘴。
那条鱼送来的时候还只是小小的一条,半斤都不到,一个塑料袋就能轻松拎走。哪像现在,两个人合抱都抱不起来,肥到连游动都基本靠鱼尾,因为鱼身弯不了一点。
为什么说平安武力值最高呢,因为当年处在实习期的荆悒和张崇生奉陈议之命给鱼缸换水,平安凭一己之力脚踩荆悒拳打张崇生,最后愤怒地用尾巴扇了陈议好几巴——偏偏平安是异调处的吉祥物,他们只能干生气不能还手。
蔺咎想象了下那个画面,好险没笑出声来。
蔺咎在心里小小感慨了下异调处的快活气氛,随即勾了勾唇,把头转过个角度,拉长语调:“荆处真不愧是身经百战的优秀刑警,当贼的姿态居然学得惟妙惟肖。”
踮着脚走进来而没发出任何声响的荆悒:…………
一边给蔺咎分享事情一边看着自家兄弟鬼鬼祟祟靠近病床的张崇生:………
你不是看不见吗?
似是从他俩的沉默中听出了疑惑,蔺咎高深莫测地笑了笑,并不作答,任由他们自己猜测。
既然已经被发现了,荆悒也懒得伪装了。走过去把两盒百醇塞到蔺咎的手心里:“红酒味,你最爱吃的。我错了蔺委,我不应该藐视自己的生命,更不应该说那么混账的话,人的生命是一件伟大而有必要的事情,我应该尊重并热爱它……没有下次了。”
看了全程的张崇生无语扶额:无论是追人还是哄人,这技术都烂到家了。
不管怎么说,蔺咎好歹是赶在除夕之前出了院,那条由荆悒摘下来的白缎也由荆悒亲手戴了回去——荆悒还有些念念不舍。
蔺咎终于有空翻看起被他忽略了近一个月的手机,回复几条关心信息,他看了眼病房内在收拾的荆悒,去走廊尽头拨出个电话:“是我。”
“家主——”对面的人长嚎一声,“您终于好全啦?可喜可贺。”
蔺咎插兜,长吁短叹道:“一把年纪还被折腾的滋味有点不好受。”
电话那头传来笑声:“怎么会,家主这不年轻着呢嘛,无论怎么样您都依旧是最好看的那个,以前是,现在也是,将来还会是。”
“花言巧语。”蔺咎笑了笑,“这句话我从你十几岁的时候听到现在了。”
“实话实说嘛。”说到这,对面的人顿了顿,“对了,素松恐怕没办法修好了。”
蔺咎垂下眼看着地板,并没有感到多意外:“我知道。那样的场景着实是有点为难它了,你找个地方把它放好吧……给它周围摆多一点干蒸,它爱吃那个。”
电话两头都不约而同的沉默,不长不短的一段时间过后,那头的人叹息一声。
“……父亲。”对方喊出这个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喊的称呼,“您觉得您现在可以了吗?”
“……我不知道,或许吧。”蔺咎揉着太阳穴说,“或许可以,或许不可以,但我觉得那都不重要了。别忘了你最初把它创造出来的初衷。它只是它,只是一只……有点贪吃的小猫。”
“我知道,父亲,我一直都知道。”那头的人说,“但是我觉得它所起的脱敏作用还是有一定效果的,我只是想说,如果您需要的话,我可以把它修好送回您身边,如果您不需要那最好。”
“不需要了,很感谢你为我做的这一切,暻姝。”蔺咎淡淡笑了下,“你是个好孩子,辛苦你跑这一趟了。”
没时间给他再去脱敏了。
“能见到父亲的话就不辛苦,预祝您一切顺利。”电话将要挂断的前一秒,对面的人想起什么,补充道:“也提前祝您生日快乐!”
生日。
蔺咎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