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荆悒应声,“别在这里睡,容易着凉,回房间睡吧。”
蔺咎吸吸鼻子,开门见山道:“你最近状态不对,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荆悒瞳孔微缩,既不想敷衍蔺咎,又不想对着他撒谎,最后转过头去装得聚精会神的样子看电视,一言不发。
蔺咎打着哈欠,看着荆悒的侧脸,在心里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毫不意外的发现自己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真的都拿他没有任何办法:“你不想说的话那就我来说,你点头或者摇头,行吗?”
荆悒迟疑着点点头。
“你也被柳闵的异能影响到了,在做噩梦是吗?”
点头。
“你的噩梦又是关于我这张脸的各种死法,是吗?”
点头x2。
“你因为做噩梦很久都没有睡好觉了是吗?”
点头x3。
蔺咎把滑落的毛毯往上拉拉,语调黏糊:“不是什么大问题,过几天就好了。”
荆悒再次点头。
“那么,最后一个问题。”蔺咎把唇舔湿,心跳蓦然快了两拍,问出困惑了他一天的问题,“你当时……就那天中午,我在你身边那次,你是不是……”你是不是没有做噩梦?
荆悒很深很深地呼吸,多日来被反反复复噩梦悬挂于高处风吹雨打的灵魂在蔺咎这句话里终于得到被赦免的权利,落到了实处。
蔺咎看到他的反应心下明白了大半,耳边电视机里两位男主争执的声音渐大,他不易察觉地吐出一口气,拿过遥控器把电视关了,朝荆悒一伸手:“抱我。”
荆悒不解,但还是乖乖照做弯腰把蔺咎打横抱起来:“怎么了?”
“睡觉。去你房间,我懒得走了,好困。”蔺咎心安理得地靠在荆悒怀里,说。
“?!”荆悒差点咬到自己舌头,脖子连同脸颊瞬间红透:“为为为为为为为什么?”
“看能不能缓解一下你做噩梦的情况,你再这样下去,我怕你精神衰弱。”蔺咎原本都四分之三边身体迈进梦境国度了,荆悒的心跳声愣是吵到他不得不偏过头,调笑道,“就这么激动啊,荆处。”
蔺咎伸手搂上荆悒的脖子,猫似的蹭了蹭他的肩膀:“别愣着啦…早点洗漱早点休息吧。”
荆悒站在原地天人交战好一会,心里想着说这不合适荆悒你要拒绝,身体却非常诚实地掠过了右手边的那间房,把人抱进了自己的卧室。
就这么短短的时间蔺咎已经重新睡着了,荆悒大气不敢出地把他放下,又帮他盖好被子才转身拿起换洗衣物去洗漱,然后成功的把沐浴露当成了洗发水,第二次差点被衣服单杀。
打开门看见躺在自己床上的人时,又差点一激灵条件反射跑去隔壁房间,一通折腾下来,时针已经走至12和1的正中间。
床的配置是2.0×2.0,如果刻意的话完全可以弄出一条楚河分界,但荆悒躺下时还是一个不小心碰到了蔺咎的手。
关了灯的卧室里一派寂静,只能听到身边人浅浅的呼吸声。自从实习搬出来住之后荆悒就再也没和谁在一个空间睡过觉,他以为自己会有点不习惯,事实却像那天中午一样,没过多久就睡着了。
翌日。
今天正儿八经休假的荆悒在临睡前那通打岔之后非常成功的忘了把闹钟调晚一小时,所以当六点半闹钟响起来的时候无论是荆悒还是蔺咎都被吵醒了。
荆悒伸长手臂摸索拿过手机把闹钟关了,毫不留情地扔回枕头边上,转而凭借本能安抚在他臂弯里改平躺为侧躺,以至于整个人几乎依偎在他怀里的蔺咎,在荆悒宛若哄小孩一样地轻轻拍打下,因为被吵醒而略有不满的蔺咎渐渐平缓了呼吸,两个人双双又睡了过去。
又一个半钟后蔺咎幽幽转醒,他先是消化了几秒钟自己身处何地,然后用手肘撑着一点点往上滑坐,直至后背绝大部分都靠在了床头上。
荆悒的手还紧紧地梏着蔺咎的腰,让蔺咎再不能动弹分毫——当然了,看着荆悒眼下的黑眼圈,蔺咎也不忍心弄醒他。
好在凌晨洗漱完毕的荆悒十分贴心的把他的手机拿了上来,不然蔺咎怕是得坐着发呆发到荆悒醒来的那一刻。
蔺咎选择性忽略了为什么会在荆悒怀抱中醒来的这个问题。
蔺咎一边游览着信息一边观察着荆悒,奇迹地发现这人好像真的没再做噩梦了。
荆悒真正意义上醒来的时候竟然有种今夕何夕的错乱感,多日来难得的唯二好觉睡得他整个人懒洋洋的,罕见的生出了赖床的心思,他把额头抵到蔺咎手臂上:“早上好。”
他这个样子让蔺咎幻视了些东西,情不自禁上手揉了揉荆悒的脑袋:“早安,看你似乎睡得挺好?”
荆悒闷闷地嗯了声:“蔺委还真是某种意义上的灵丹妙药啊。”
蔺咎宠溺地笑笑,没出声,他直觉荆悒还有话要说。
“……做刑警这一行的,死这种东西早就见怪不怪。起码我刚开始是这么认为的,可随着我一次又一次的目睹却无能为力的情况出现,我发现我不能完全无动于衷。”荆悒说,“我就那么眼睁睁的看着,一次,一次,又一次,再一次。伤口和血痂层层叠叠垒成一个将我困住的囚笼,他们总说痛楚久了也不能算为痛楚了,因为它已经成为了你感知里的一部分,从不正常蜕变成异常的正常。那么多心灵鸡汤说麻木久了总会自行痊愈的,但我好像有凝血功能障碍,再怎么努力,再怎么逃避,我都未曾走进麻木半步,也不知道要怎么办。”
蔺咎的手指插入荆悒后脑勺头发中一下下捋着:“人类的情绪是与生俱来的独一无二的天赋,是从属于完整性自我的一部分,它就像是一架连接世界与灵魂的桥梁,是帮助我们反映对世界的感知的工具。虽然某种意义上否定自我的一部分是对本我的抹杀,但这个选择无人能干涉,唯一能影响天平的砝码始终在创造它的人的手中。不要自责,不完美也是一种完美。”
荆悒缓缓收紧了手臂,像将要溺水的人牢牢抓住唯一的浮木。
蔺咎另只手的大拇指抚摸着荆悒的手背,用柔软而宽广的棉织大地承载了来自于荆悒挖掘出来的润泽,用顺受的态度包容了锋利尖锐的獠牙。
对于人类来说,情绪是谬误性的真理。
蛮横而霸道。
“其实归根结底是因为那是你在乎的喜欢的人,所以你才会有如此激烈的反应和浓厚的感受。这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因为它是原因的衍生物,它并不属于结果,也就无法规避。”蔺咎的语气温柔的像是春日里第一枝含羞带怯绽开的海棠,给人一种置身幻境里,极不真实的感觉,“你该在可控的阈值中尽可能地享受它,就像你享受爱着小蔺的过程,这也是你对小蔺一部分爱的实质化。”
当时面对张崇生有关于是否也做噩梦的提问,选择了否认的那个荆悒的心情,会是怎么样的呢?
蔺咎觉得他不能细想,越想就越心酸苦涩,仿佛要和荆悒感同身受。
须臾,荆悒小小声地说:“我很想小蔺。”
“他知道。”蔺咎说。
这回荆悒更小声了:“我还是很喜欢,还是一如既往的爱着他。”
“他也知道。”蔺咎又说。
蔺咎捏了捏荆悒的手指,满怀歉意地说:“对不起。”
荆悒抬起头来看向蔺咎,粉瞳里是十分鲜明的执拗:“我不想要道歉,小蔺也不需要道歉,他只要继续喜欢我,继续爱我就足够了,别的我都不感兴趣。”
蔺咎的手僵了僵,随后像是认命般叹了口气,屈指仔细地抹去荆悒脸上残留的痕迹,很轻很轻地嗯了声:
“他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