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婳揽着絮甜走到康乐跟前,她大概地感知了一番,挑眉新奇道:“她身上的怨气已经少了很多诶,沈老板年纪不大,业务能力是真没得说啊……不过还是有怨气的,替她上表冤状再超度吧。”
“宋之朝,拿出你的葫芦再装装人家。”她冲着手握红麻绳的男人偏了偏下巴致意。
在宋之朝走近后抬臂阻拦的是沈夷则,他把目光搭在康乐枯皮裹骨的脸上,“你有什么想说的吗?或者,想留给这个世界的。”
“对这个世界说的话吗?有的。”平复了怨气的康乐着实温驯,她把脸轻轻向上扬,似乎在对着天空说话,“来到这个世界,我知道了很多很多东西,印象最深的,是人心——好多变的人心。”
话音刚落,沈夷则挡在宋之朝前面的胳膊垂了下去,纳进了众多魂灵的葫芦在拔开口子后,又将康乐给收了进去,宋之朝将重新堵上口子的葫芦给放回了背包里。
就仅仅是那么转瞬之间,先往干下恶事的、又经历过恶事磋磨的、最后以轻轻一句话结尾当做给世界的遗言的小鬼,就这么成了空——她在葫芦里,葫芦里还有其他的孩子。
葫芦不止一个葫芦,葫芦不只有葫芦形状的葫芦;孩子不止这座山里被埋葬的孩子,埋葬不一定是葬进土里。但无一例外,他们早就死了。
林子里静得只剩风吹和树叶窸窣,还有的是沙沙。
不自禁地抱上自己的胳膊摸了摸,楚婳仰起头瞻向远方的天空,月落星沉在他们无知无察的时刻完成,大约是要天亮了,已经有淡淡的白茫。
她喃喃道:“太安静了……每次完成一个像这种的单子,我就有种刚从梦里醒过来了的感觉,这是个让人很累的梦。”
纵使已经跟着他们经历了好些单子,但絮甜亦是如此,这一遭可以算凶险,却不是最凶险的。她无端端地有了种茫昧感,从过去贯穿到现在的一种茫昧。
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典型代表是宋之朝,背包里装着的葫芦里堆积着许多灵体,这对他来说似乎并不算什么值得重视的事情。
比方说目下的楚婳和絮甜皆陷入了消化状态,但他却是和伸懒腰的陈闽讨论起了灵体的归属地。
“回去找师父约办一场大型法事你看怎么样?”
“现在还没到普度法会的开办时间,这么整,你信不信师父得狮子大开口?”
“但灵体太多,又都是些孩子……”
捂住了自己耳朵的楚婳扭过头,看向尽职尽责地讨论着的二人,她睁着自己后知后觉发起酸的眼睛,疲累道:“你们是一点儿都不困不累的吗?居然还有心思思考该怎么办,真是天生就该当沈老板的工奴啊。我再不睡觉,黑眼圈和痘痘就要找上门了,别聊了好吗,回酒店行吗?”
“之朝哥,感觉你对于把灵体收起来的事情好像……”缓过神来的絮甜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但是没完全说出,紧要关头却搜不出形容词,于是就成了只可意会。
住了口的宋之朝转过头,他冲着絮甜露出个柔和的笑,一双眼弯起来时如同新月,和润的嗓音包裹着字句蹚出:“很无所谓,对吗?或者说,觉得我似乎并不太在意,像在完成任务?还是说……感觉我没有人情味?”
胸中所有的想法都被一语道出,絮甜怔住,耳朵根红色渐长,言语卡在喉咙里。
看破了絮甜的怯懦的踟蹰,陈闽胳膊一伸就兜在宋之朝的肩膀上,他扬动眉梢,瞧着絮甜这欲言又止的模样笑,“絮甜妹妹别怕啊,直接承认就行了,我也觉着他公事公办的时候特像个机器人。”
趁着他们闲谈扯天的时候,沈夷则担负起了把场地残留的东西给收拾的任务。
他怀抱着一堆杂物回来,过去拉开宋之朝的背包拉链将东西放进去,顺势接口道:“都是在一起工作的,做的又是出生入死的事情,对于能将后背交付的人,在相处的时候也没必要畏首畏尾,有什么想说的直接说就好。”
“……好吧,那其实,我感觉都有点。”絮甜攥紧了拳头,近乎自暴自弃式地坦白,旋即她又裨补道:“但是这些只是我当下的感受,平常里并没有觉得之朝哥这样。”
“因为你刚刚的一系列行为让我清晰地意识到,我们只是接了一个单子,目的就只是为了完成……其实这也没有错,但是我心里,就是有种怪怪的感觉。”
“我和阿闽都是经手过很多单子的人了,时间长了,的确是会出现麻木的情况,再加上这次的单子强度比较高。”宋之朝面颊上笑意反倒愈发地深,他抬了抬下颌示意絮甜看看泛起鱼肚白的天空。
“你看,我们这次可是不眠不休地处理了这次的单子,在缺少睡眠且神经紧绷的状态下,我和我的身体会达成同一目的,就是尽快了结工作,然后休息。”
托了下肩上的背包,确定沈夷则将拉链拉上了以后,他走到絮甜跟前轻轻揉了揉她的肩膀,鼓励性地说道:“勇于把自己的想法表达出来是一个进步,虽然你这次只说了一半,但换做以前的你,恐怕口都不会开。”
“你所表达的你对我的感官感受,于我而言是一种提醒,干这行的,麻木是把双刃剑,我会尽力让我回到曾经有人情的状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