荼颜跑出巷子,一个急刹,眼瞅周围没有可疑人影,才换作悠闲的漫步,沿街向市中心走去。
这时城邦还没落钟,街上人流不多,秋风吹散燥气,舒爽至极。他溜达够了,钻进一家饭摊,临窗坐下。
出城朝西边走,翻座沙丘?鬼才信。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但说不定能碰上打折的晚餐。荼颜抿着冷饮,目光一扫菜单,点了份番茄芝士意大利面。
刚要送进嘴里,余光见面前坐了个人。
“……你不是走了么?”
荼颜拿钢叉的手僵在半空,错愕地看着洛岚摆好餐盘。
“是啊,转角就又遇见了,真巧。”
他动作娴熟,宾至如归,眨眼间就铺上餐巾,取来冰碟,显然是要久坐。
荼颜横着眼,默默将面塞进嘴里。
洛岚:“动作蛮快,小羊愿意听你的了?”
“说的容易。那小孩死缠烂打非要我带着才肯出去,但我又人生地不熟,没这方面经验,总不能拎着人家翻电线杆子吧。”荼颜嚼着食物,“所以我这不是得抓紧实地考察,早日入乡随俗——”
洛岚笑着为杯里添冰:“很有道理,快吃,吃完带你去个地方。”
*
芙黎莎大街,马蹄声盖过报社的钟鸣。
青年凌驾马上,快如一袭劲风,呼啦啦吹翻巷口风筝,踏碎塑料花雕,撞得檐下风铃不要命地颤。
“小伙子——我先生刚侍弄好的花艺啊!”
“喂!停下!我的报纸……谁帮我捡捡报纸!哎哎,别踩!”
“快闪开快闪开,赶紧把那片拦截网撤了——”
“……”
何莫对身后的动静充耳不闻,五指一勒缰绳,颠簸着向前冲去。
马跑的快,人声也变得稀疏。等临近湖边一家酒馆,他才终于停下,从自助吧台上捞了瓶酒喝。
威士忌甜而辛辣的气息在唇舌间爆开,从口腔烧进肺腑。于是一切都变得燥热模糊,火光四溅,混杂又迷离地铺在眼前。
潋滟的湖影,纤长的玻璃杯颈,店长浓密潦草的煤炭似的胡须,以及……
何莫呛了口酒,醉眼一眨,焦在吧台边的人影身上。
“城邦不可酒驾。”艾辰夺过酒瓶,不由分说道,“下来。”
何莫看看他,又看看边上气得吹胡子瞪眼的老头,酝酿一会儿,打出个餍足的酒嗝。
“……”
艾辰将酒钱以两倍价格赔付给老板,等人走后,重复一遍,“下来。”
何莫:“不要。”
“心情不好。”艾辰问,“发生什么事了?”
“不用你管。”
何莫颊边两团红色,烧得醉醺,却很有骨气地挺直了背。
“你这一路撞坏的东西不少,报刊铁栅栏不说,光是薛老太院前的花艺都够赔好阵子了。”
艾辰放软语气,“真不用我管?”
其实在问出这个问题前,他早已经把这些事料理完毕,何莫心里清楚,很不给面子地轻哼一声。
对方没有声音了。
酒精绵密的灼烧感停在喉头,咳不出也咽不下,何莫被这样的沉默逼得有些清醒,心腔复又涌上酸意。
“辰哥。”
两人僵久了,他浑身汗都被风吹得湿凉,发冷。
“我……”何莫刚吐出一个字,就觉得背后一暖,艾辰从后笼住他,双臂绕到身前,勒住缰绳。
“没事。”柔缓的音调自发顶响起,“想骑?”
何莫后知后觉对方已经上了马,十指和他缠在一处。
艾辰:“那就骑。”
*
荼颜想破脑筋也没料到,洛岚会直接会直接送他出城。机舰一路西驰,翻跃沙丘,停在高耸的赤壁之上。
视线垂落,他看见一片残垣。
黄铜与银铁铸就的庞大神迹,如浮空蜃楼,透出种低调的奢靡。
褪色电缆牵扯起零碎的楼宇,摩天轮歪斜地陷入地里,粉漆拱门枯藤缠绕,摇摇欲坠。废弃铁轨朝天冲出,在大漠中盘踞如龙,夕阳与锈迹张牙舞爪地攀在上面,是恢弘的龙鳞。
“恒落乐园。”
荼颜读出拱门上的字。
洛岚就站在他右侧,在过烈的光线下眯眼:
“核磁危机尚未爆发的时候,人类不止一个城邦,有机械或建筑的地方,都统称为我们的领土。大约在七十多年前,这里有过一段战争,恒落乐园因此而建。”
荼颜:“战争和乐园,貌似并没有因果关系。”
洛岚:“那时主张唯心论,人们习惯用精神重建来麻痹自我,在极端化娱乐中忘却灾难的恐惧。而建造者恰好是个精神错乱的艺术家,他年轻疯狂,无父无母,据说死前最后一刻,还坐在飞驰的列车上大笑,等待空中异兽啄食他的眼睛。”
“确实是个疯子。”荼颜道,“现在呢?”
“现在主张的是奉神论。上级权势杀人不用刀枪,以条约的名义将人放逐到万米外的荒野,美名其曰献祭圣主,祈求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