荼颜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天荒疗养室的床上。
或许这么形容不太恰当,毕竟他记忆还停留在坐在斗兽台上困得打呵欠的桥段,完全不认为自己具备任何苏醒的前提。
但他确确实实地醒了——在腕骨湿哒哒的、玩闹意味的啃咬下睁开眼睛。
这不是正统的医室,入目没有任何医用器材,床是灰的,墙是灰的,门和被子都是灰的,玻璃窗将阳光的颜色筛得极淡,零星碎在地上。
荼颜视线下垂,眉宇染上厉色:“流苏。”
小狼被抓了个现行,呜咽着松嘴,将脑袋拱在床沿。
“你还真是奇了。”
柏榷声音响起时,荼颜才发觉这房间内不止自己一人。他回头,眉头蹙得更深。
“架打得够狠,晕也晕得利落,那么高的台,就这么直挺挺摔下去,不怕死啊?”
桌上盛着口大锅,锅里烹着只大鱼,柏榷守在锅边,拿着网兜捞汤里的刺儿。画面有些违和,他没细看,转而往锅中瞅去。
这一瞅,滋味霎时变得浓墨重彩起来。水沸得高,火候又佳,锅里油光潋滟,红汤上浮着葱段、胡椒、八角,豆腐块与白粉条扎堆结营,裹着鱼鲜味儿冒泡。
柏榷也不多说什么,拿钢勺撇开油沫,豪爽一舀,哗啦淋了满碗,递去:
“愣着干什么?尝尝?”
热气浮上来,撞在鼻尖散了,荼颜犹疑着凑近,忽然将碗一放,偏头咳嗽起来。
这一咳尤其吓人,脸到脖子都红透了。柏榷神色一变,抓住他的胳膊:“怎么,哪里不舒服?”
“没事。”荼颜捂着鼻子摆手,缓了会儿才接上气,“呛的。”
“你……”柏榷半天憋不出好话,只默默把手松开,“还真是奇了。”
所谓不打不相识,两人经过杀神台那一场,都有些无言的默契。荼颜盯着汤道:
“疗养室里煮爆辣鱼头,你们天荒还挺有特色。何二教你的?”
“你昏了三天三夜,能用的药都用了,没个鸟用。”柏榷虽是女孩,言行却一点都不拘着,“他说用这方法,不出十分钟包能把人呛醒。现在看来,真挺灵的。”
荼颜扶额:“我看他是……”
话到一半,倏地顿住。
柏榷:“怎么了?”
荼颜静止不动,视线分外飘忽。
眼前,蓝白配色的墙角,金属光泽的门框,浅绿纱帘随风挺动,帘下落着几片秋黄的叶。
*
毒发比想象中来得更快。这是荼颜没料到的。
视觉、嗅觉,听觉迅速衰退,对周围环境的感知也难以敏感。其实在荼颜马戏团时就有所察觉——自己习惯时刻警惕,很少存在被人把刀架在脖子上,才反应过来的状况。
因此当他坐在洛岚面前,安静像个木偶人,盯着桌上的灰色花瓶发怔。对方先招架不住地叹气。
“喂。”洛岚敲敲桌子,“晕了一回,脑袋还宕机着呢?别告诉我是睡懵了。”
荼颜神色松动,移开视线:“没有。”
“这个花瓶,很喜欢?”洛岚拎起瓶颈,闲闲瞥了眼,“灰不溜秋的,审美还挺独特。”
荼颜无奈:“洛队,直勾勾看着一个东西不只代表喜欢。”
“你想怎样?”
“毁了。”荼颜看似很认真地想了想,“摔碎,踩上几脚,丢火里烧成灰,和泥混在一起,找个地方埋干净。”
洛岚挑眉:“你不喜欢灰色?”
“我不喜欢花瓶。”
他静默一瞬,听懂其中的深意,笑着将东西放回原位:“和人谈条件,总得有些筹码,关着你我舒心,花插瓶里我乐意。现在要‘自由’,是不是显得我太好说话了一点?”
荼颜不说话,去勾耳边的白标,才发现那里空荡一片。
“大公馆好玩么?”洛岚只当他闹小孩子脾气,没放在心上,从旁边书架里取出本书,翻开来看。
“好玩,上来就用好酒请我,拒绝都拒绝不了。”荼颜舔唇,“简直是,宾至如归。”
洛岚眼都没抬,把书页翻得哗啦啦直响,一目十行似的:
“你和我,地下情,我怎么不知道?”
荼颜眨眼,半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是哪句台词。他向来擅长自由发挥,也不傻着,张口道:“当年,你被飞来巨石砸伤脑子,记忆受损,一走了之,我成了单相思。”
“单相思。”洛岚抬眉,“八年前,你见过我?”
荼颜供认不讳:“嗯,从此一见如故,不可自拔。”
“别跟何莫学那些有的没的。”洛岚本就比他高,站起来时更像压来一座山,“我问你,八年前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忘了。”荼颜轻描淡写道,“杀了那么多人,偶尔有一两个失手的,谁记得请呢?”
“说谎。”洛岚道,“回到城邦后,你没有任何行凶意图。杀神擂上,你比柏榷更懂进退,马戏团里,你能将《狐王之死》的台词精准地复述出来,即便在玛莲酒馆,拿起刀叉的第一反应也只是切肉——谁教你的?还是说你天生就知道?有时候我简直怀疑,你是不是个披着异形壳子的人类。”
荼颜沉默了,那样意味不明的沉默几乎让洛岚以为他又在编造对策。但在这个假想被敲定前,他听见对方开口:
“你是这样想的。
“但这重要么?”
“一切都必须在你的掌握之中。从杀神擂开始,大公馆有你的间谍,酒馆也不止我跟何莫两个人。你追踪、盘查,将我带回基地想要摸清底细,却半句不谈报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