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视线依旧望着人群,似乎要从中追究出一个答案。但没有,什么都没有,眼前挤满了陌生人的面孔,聚光灯在他们脸上乱窜,眼睛眉毛,鼻子嘴巴,鲜明却割裂。
周回章胃里抽搐,浊气上涌,“哇”地吐了出来。
于是,理所应当的,他看见底下那些人眼中浮现恐慌,骚动声越来越大。
“他、他要掉下来了!”
“……”
“黑鸟!”
“……”
“呯!”
“按理说,这一切都不该发生。”浓眉女孩儿举着话筒,面朝数十架摄像机朗声,“周回章是我们见过最有天赋的空中表演者,他热衷追求极限,并且从不屑于和我们一起举行那些无聊的祈福仪式。嗯……简单点说,他不畏惧高空。”
“但他失败了!”有人扬手。
“是的。”林娜答得干脆,“我亲眼见证了一切——他架平双臂,勾腿做出蝎子摆尾的动作,然后这个姿势保持了很久,久到预定时间早已结束。当我们发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晚了,他呕出一大股酸水来,接着向前栽去。”
“谢谢!”便服男扛着大炮似的相机,疯狂地扣快门,“请问还能再详细一点吗?”
林娜面露不耐,单手支在报告台上,语速飞快道:“他丧失神智地倒在地上,俯卧,身体以一种怪异的姿势扭曲着,右腿叠在左膝上面,弯折过去,涂满油彩的脸变得苍白至极。我们把他翻过来时,发现他满脸是血,来源是鼻孔和双眼,鼻骨明显地错位了,眼球一片血糊——这样,够详细了吗?”
台下一阵唏嘘,便服男缩着脑袋,将相机往下收了收:“够、够了。”
于是又有别的声音响起:“周先生病情如何?后续还会继续参演钢丝小丑一角吗?”
“浑身多处骨折,左眼永久性失明,正在接受治疗。其他事项,一概不知。”
“最后一个问题。”熙熙攘攘的人群又安静下来,“当时在现场,我们听见有人喊他‘黑鸟’,这有什么寓意吗?”
“在天空自由飞翔的黑色羽毛的鸟。”女孩儿翻了个白眼,“这是粉丝给他取的代称,早在几年前就开始流行了,如果您连这都不知道,记者的位置还是转让给别人吧。”
议论声大起来,闪光灯几乎能将人眼晃瞎,林娜说完就走,将啃完的糖棍丢进垃圾兜里。
“小姐,留步!”
身后炸出道嘹亮的高呵,一个大汗淋漓的青年掖着报告,从人群中挤出。
“我还想请问——请问您认为他走到今天这一步——这样惨烈的结局对于他来说,是偶然还是必然?!”
…
“我不知道……”
周回章小腹剧痛,被洛岚扯着后领站起,脑袋偏垂下去,“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谁来告诉我?”
脚步声渐近,一双军靴迈入视野。
艾辰掰过他的脸,居高临下地凝着他:“我来告诉你。”
“那次以后,团长去探望过你,他说你的右眼医不好了,并且浑身上下治疗费用的总和,足以让你在马戏团打一辈子工来偿还。但是你不信——怎么可能呢?眼球坏死的几率少之又少,并且你在中途醒过一次,是能看得清东西的。”
周回章心如刀割,喉间钻出一声呜咽:
“够了……”
“马戏团空中表演失误的新闻传遍全城,比先前任何一次宣传的效果都要好,团长不会放过这个商机。”
失去墨镜的遮掩,周回章露出右眼漆黑的义瞳,艾辰伸手去摘,“那天之后蔷薇马戏团的人流一直不错吧,独眼小丑先生?”
“嗬……”
周回章想反抗,却被洛岚狠狠钳住下巴,高仰着,连发声都做不到。
“你看似心甘情愿地成为老团长手下一颗棋子,实际谋划着后续的夺权,这一切进行得是那么顺利——投毒,继位,传承地下产链,得到无与伦比的金钱和权力。”
手指在眼眶中搅动,直到艾辰顺利扣出义瞳,取出埋在里面的钥匙,递给何莫。
“嗬啊!”
压制的力量骤然松开,周回章牙关打颤,捂着腰边退边咳,“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太迟了……已经太迟了。就算他们出得去,你们也在劫难逃!”
说完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猛地挣开桎梏,退开数米之外,被五六位修士挡在身后。
洛岚与艾辰对视一眼,摘了枪,赤手搏击。流放者条约有规,不可无故杀人,但今天周回章他们捉定了。
“右后四十五度。左前三位。”
荼颜坐在斗兽台上,将下边的战况一览无余,翘着腿别有股军师风范。
艾辰躲过暗镖,反身将冲上来的人撂倒。□□撞击地面的闷响中,荼颜音色清越:
“正后方,四步距离。”
“斜上六十度,有人正盯着你呢。”
“前后夹击,当心了。”
“……”
席间观众已经散得差不多,挂钟指针晃向最后期限,荼颜正要开口,就感到一抹凉意抵在颈间。
修士宽大的袖袍在余光起伏,由里探出锋刃,迫着皮肉。
“正上,右四步。”
荼颜一出声,刃就陷深一分,他无奈地想,估摸着是要破皮了。
底下两人一听动静,警惕旋身,谁料他悠悠补上:
“躲着点儿,我要高空抛物了。”
“?”
声还没落,人先落了,好大一个活人,蜷在地上抽搐。
“啊。”
荼颜连坐的姿势都没变过,指尖蹭过脖上血线,叹惋,“重创难支,不好逗留,洛大舰长,要不我们走,留那谁一人断后?”
艾辰喘得急,懒得骂他,只听洛岚朝自己道:“三十秒,该走了。”
艾辰不甘心,竭力去找周回章的身影——不管怎样,就算不能把人带出去,也要就地裁决,何况他腹部受伤,能逃到哪儿去?
混乱间,有道人影跌跌撞撞上了平衡台,披头散发,狼狈之极。
“杀人放火的死……”
艾辰听到声音,骤然扭头,举起枪来,瞄准。
“窃食谋生的也死……
“哈哈哈哈!”周回章站在钢丝上,放声大笑起来,“长官,长官!一个时代——真的能被推翻吗?”
“……”
“艾辰,开枪。”
洛岚冷声,定海神针般拉回他的思绪。
“黑鸟。”
艾辰尾音发颤,目光却重新变得锋锐,“从始至终,你只做错了一件事。”
钢丝上的人,因为这个称呼而安静下来。
“你忘了,人唯一不能从众的地方,是自己的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