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柳芳从家里愤而出走,开着车疾驰奔远,消失在柳影依的视线里。
十年后,他开着车来到了一模一样的路上。
心跳声一点点加剧,在他的耳膜上回振着。
黑洞洞的天穹和蜿蜒的公路模糊在一团黑雾里,车灯只能照亮前方寸长的距离,路灯长河般在夜空下流泻出去。
一阵逼人的寂静中,车子平稳压过弯道,谈遵听见柳影依开口,“谈遵,刚刚那就是妈妈出车祸的地方。”
那张惨白的面孔上表情淡淡的,直视着前方的深渊巨口。
谈遵庆幸自己无论如何上了车,没有像当年的柳影依一样被迫离开。
“既然开过去了,就回去吧,该休息了。”
那双紧握方向盘的手用力得发白,最后他缓缓松懈下来,靠坐在车背上。
“是,还得带妈妈走呢。”
他像是卸下了经年的负担,主动把节目结束的电台切换到另一个频道。
新切的频道是深夜的劲歌金曲专栏,甫一响起强烈的鼓点和炫技的贝斯声就传出来。
下一秒,谈遵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叶痕迹。”
柳影依微讶地挑起眉头,很有兴致地跟着演唱会的谈遵唱了两句《叶痕迹》。
而身为原唱的创作者坐在副驾上,含笑的眼神看着他。
柳影依抬眼看后视镜,和那微笑的眼神对上,顿时有些羞恼地移开视线。
谈遵没有打断他去夸一些场面话,而是接上他停住的桥段,启唇轻声唱出来。
“叶落下的痕迹,藏住寻觅足迹,一步步靠近你,在你耳边细语——”
观众齐齐唱出声:“春天春天快想起。”
想起想起,柳影依在心头默念这个词。
收费站的灯光在视线渐渐亮起,这条路要开到头了,柳影依从皮夹里抽出钱递给收费员,一声轰鸣拐上山路。
架着一座座风车的山上灯光稀稀疏疏,是城外飙车党最爱来的地方。
只是因为今夜雨意太浓,他们转移了阵地去更安全的人工赛道。
“你以前不是问我为什么老是回来宁市做什么,这就是我以前每一天做的事情。”
柳影依想不通的时候,就会拿着当年的行车记录仪,顺着妈妈走过的路线,从头到尾开一遍下去。
有很多次车子开到一模一样的拐着弯的大路上,心里头的缺口就空洞洞地灌着风,柳影依身边一辆辆车子踩着油门超过他,转瞬间,车子也随着惯性速度离开。
一旦离开那里,不清醒的头脑就重新流通血液。
柳影依将脑子里不切实际的想法抛开,他不愿意给任何人造成麻烦,这样的念头阻止了他很多次死亡。
他去自己找工作时,那些路线总是会涌上心头。
赛车的人需要人做路书,做领航,他就跑去兼职。
给那些喜欢飙车的少爷们坐在副驾驶,带着他们一往无前向终点开。
赛车是个毋庸置疑的危险行为,柳影依无数次在心脏都要蹦出来的极限速度里,感受着车子马上要飞起来的自由。
在高达一百八十码的速度里,眼前的景象几乎要变成虚影,柳影依握住门上方的把手,依旧能冷静地说,“前方二百,右。”
旁边的车撞上来,车子砰一声撞在山上,原地打两个转才停下。
但是只要车子还跑得动,发动机还能轰鸣出声浪,柳影依就会继续指挥着车手,“还有三千米。”
无论是金钱还是死亡,柳影依都坦然面对,无论是哪一条路,都只会让他离妈妈更近,更近。
一个大摆尾在原地刹住车,柳影依第一个跳下车,谈遵跟在他身后下车。
“你看,这里的观星台可以看见整座城市。”
被群山围拱在中心的城市像是闪烁的珍珠,谈遵跟着拨开树叶走进去俯视下去,凄清的空气沉淀下来,在凉意中有种难以言喻的生命感。
谈遵想起每一次他问柳影依在干什么时他的回答。
在爬山,在兼职,在开车,在看风景……
他五花八门的回答总是暗示别人自己的世界多么鲜活,他深谙说话的艺术,总是遮遮掩掩地告诉别人自己的真心。
原来每个答案背后都指向同一条路。
谈遵握住他的手腕,低声哀求般问他,“跟我回首都好不好?”
不要再在他的视线以外沉浸在自己的痛苦里,不要再一声不吭地消失,不要让他恐惧。
这座山密密麻麻地全是树,只有做了路书的人能从无数条越野路线里找到正确的路线上到这个荒废的观星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