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岁真是个奇妙的年纪,无限接近成熟的枷锁,偏偏又欠缺着理直气壮的底气。
就在这个年纪里,柳影依为了离开家,不惜去打零工。
“她对我真的很好,她说我妈提携过她很多次,甚至在她母亲病重掏不出医药费时,也是我妈借了她一大笔钱,让她去交手术费和重症监护室的钱。”
“她对我好,她带我去看医生,大半夜陪我吊水,回家给我熬汤,味道和我妈做的一模一样,她说是我妈亲手教她的。”
“那个时候小飞就在旁边粘着我,小孩子离不开人,我一放学就挂在我身上不肯下去,直到她走过来,说不要打搅哥哥学习。”
在母亲刚去世的时候,柳影依浑浑噩噩了很久,母亲的死对他来说打击很大,更何况还是因为撞见了于正谦出轨,冲动驾车离开遇到的车祸。
这种时候身边出现一个从小看着他长大、母亲般角色的徐园舟,加上无条件粘着自己的于文飞,是他当时最大的慰籍。
温度和重量,她们重构了他的生命。
路灯一道道照在他身上、脸上,拉长的光影如同艺术的构图,谈遵试图捕捉他身上除了轻快以外的情绪。
柳影依不喜欢苦难化的表达,尽管没人知道他内心在想什么,但是他总会演出一副若无其事的轻松样子。
太常常用玩笑包装悲哀,以至于旁人什么也看不出来。
但是在梦里面,他湿淋淋的眼泪多得快能够用来浇花了。
他凉透的手抓住了谈遵的小臂,脸上还是笑着的,问他,“可是她怎么能是和我爸出轨的人呢?如果那一天妈妈没有撞见他们,或者那天车子坏掉就好了。”
柳芳和于正谦无疑是合格的家长,会百分之两百尽量抽出空陪他出门,做他的比赛观众,周末陪他出门。
最重要的是,他们是相爱的。
他们对彼此的爱和支持滋养了柳影依的童年和青春期,所以柳影依长成了一个自信乐观迷人的柳影依,迷得十六岁的谈遵七荤八素,追在他身后跟了十年。
然而成年人也会有不可避免的忙碌时刻,于是被两个人信任的秘书徐园舟便总是被委派来带薪照顾柳影依。
她年轻时不会开车,从公司搭公交车来到柳影依小学门口,柳影依就蹲在门卫室等她。
夜幕都深了,两个人牵着手走回家,她问柳影依是不是很累。
柳影依很乖地跟她走,但也有不是很乖的想法,“有一点点累,但是如果能吃一个麦麦甜筒就不累了。”
眼睛圆圆的小孩子步子小,她迈一步,柳影依要迈两步,倒腾两条小短腿亦步亦趋地跟着她。
有时路灯坏了,两个人都害怕地走夜路,柳影依就会大声唱歌,还教她唱那些幼稚的儿歌。
因为他说那些大人歌他都没听过,但是她是一个大人,她学得一定比他快。
“两个人一起唱歌,坏人就不敢来了。”柳影依坚信着,然后跟着她一起唱。
可是那些过去一点用也没有,除了增添泪水没有一点作用。
“她说她不要结婚,我就是她的小孩,她陪我放学,跟我一起过周末,周六傍晚出门吃一家没去过的大餐。”
秋风簌簌地刮着,没有落下的叶子在风中摇摆着相互摩擦,柳影依在风中更冷了,鼻尖被冻红了,像个漂亮的胡萝卜鼻子雪人。
谈遵第一次不敢碰他,似乎是害怕自己过高的体温,让这个深秋夜里出现的雪人骤然融化。
他半仰着头,雨云被吹跑了,只剩下天边的勾月悬着,一副很漫不经心的模样。
“好像没什么好说的,我太软弱了。”
到了这种时刻,还有什么不分明的呢,一切真相都摊开在谈遵面前了。
柳影依不去看病是因为他一直都知道自己是什么问题,他不想治。
病人痊愈的关键不是技术、不是手段、不是医生,是病人努力想要痊愈积极向上的心。
柳影依将自己健康的可能性扼杀了,就在那个撞见父亲出轨的下午,那个母亲永远离开自己的晚上,那个得知真相的清晨。
人的一生由早晨,下午,晚上,深宵组成,其中四分之三都被其他人抹上了浓墨重彩的颜色,于是留给他的只剩下高高挂着月亮的凌晨时分。
幸福得过了头,真是一个无可挽回的坏事。
他从风衣的口袋里摸出了钥匙,开了车锁让谈遵上车,两个人坐在车上,往这座城市的高速公路开。
小木箱和背包都放在后座,用安全带勒住不准乱动。
他一脚踩在油门上,顺手扭开了电台,主持人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
“各位听众朋友好,现在是十一月三日的晚上十一点二十七分,就在刚才我们接到一个热心观众的电话。
她说在宁河岸发生了一件见义勇为的好人好事,让围观了一条生命被拯救的她觉得心里暖暖的,因此决定将这件事分享给大家,顺便一首《我心永恒》送给大家。”
歌手厚重优美的歌声回响在车里,合着静悄悄的车内,与呼吸声纠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