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空荡荡的家入目第一瞬就让他心头汹涌起难言的寂寞,他发现自己找不到妈妈留下的痕迹了。
于文飞还这么小,只要把东西放好了怎么会伤到他?
说到底不过是于正谦只要一看见那些东西就想起亡妻,自知对不起柳芳过不去心里这关,干脆将东西全丢掉了。
但是更让他心寒的还是另一句话。
“你说啊,什么叫他是我亲弟弟?”
他不信那是一时口误,于正谦的表现太心虚了。
他想起主动给小孩长命锁和金镯的大伯和奶奶,又想起他们以前闲聊随口说出的话。
“小飞那眼睛鼻子真跟正谦小时候一模一样,依依就不太像,随了他妈妈。”
“他现在已经快三岁了……”柳影依怔怔地看着于正谦,竟觉得这人看着这么陌生,一点也看不出以前的痕迹了。
往事水一样涌上眼前,柳影依一时间有点喘不上气,手忍不住揪了一下胸前的衣服,往肋骨用力按了几下。
眼前一阵发黑,他弓下腰大喘气。
本来捂住于文飞耳朵站在一旁任由他们吵架的徐园舟忽然慌了,松开手扑过来,一双手扶着他手臂和肩膀。
“怎么了依依,不要吓我!正谦,孩子不就是想要你签个字吗,同意他行不行,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他去死吗!”
“我不是……”
“你不签我签,拿过来!”
身旁的柳影依却拂开她的手,借着身后的立柜站直了身体,熬过那一阵眼前发黑,除了残留的眩晕感以外身上倒是没什么问题了。
“不用了。”他停止了徐园舟和于正谦的争执。
“我当年没争过我妈的遗产,除了我妈的照片那些私人物品,财产全部留给了你。前几年你公司资金链断裂,你用那些钱填补了亏空。”
“如果我现在争,你名下股份要划多少出来就不一定了,你知道的,我现在有钱请好律师了,你当年可是过错方……”
两人愣愣地听着他气息低弱却暗含威胁的话,一时间回不过神。
“……你为了十年前的事威胁我?”
“是。”
肯定得毫不犹豫。
于正谦忽然意识到,当年那个哭着闹着要找爸爸的孩子是真的长大了。
他们中间隔着一条人命距离,无论过去还有什么值得留恋的,柳影依都不会回来了。
“你妈走了,难道我就不是你爸了吗?当年你徐阿姨多照顾你,小飞多喜欢你这个哥哥?”
“别让我更讨厌你。”
柳影依拿走了那份签好的文件,拉开链丢进背包,甩上肩膀就要走。
有个脚步声凑近,小心翼翼牵住他的食指和中指,圈在手里,既怕太用力让他挣脱开,又怕不够用力,让他真的消失在眼前。
“哥哥,你之后还会回来吗?”小孩嗫嚅着出口。
柳影依没有回头,屋内的吊灯在身后高高挂着,亮白的光压下来,将一大一小两个交叠的影子拉长,变形折叠在玄关的八卦镜上。
“小飞,这里不是我家。”你也不是我弟弟。
但是他没有收回手,像是还眷恋着这点可有可无的温度。
屋外起风了,将叶子吹得哗哗响,屋内却很潮热,水汽几乎是肉眼可见般,扭曲所有光线的走向。
要下大暴雨了。
宁市就是这个让人既爱又恨的天气,总是出了大太阳下一秒又是大暴雨,冬日的深宵也会在一声闷雷然后下雷雨。
“那哥哥还愿意收我的礼物吗?”
“……”
两个人僵持在门口。柳影依的手温度很低,在深秋里显得很突兀,握在手心如同一块质地温润的凉玉,美则美矣却毫无生命。
于文飞的手心却是潮热的,将温度传到他的身上,让身上的寒意越发明显。
“你愿意给的话。”
天上义无反顾地打起一道惊雷,柳影依一手抱着木箱,一手摸起玄关挂着的车钥匙,开门走出去。
车钥匙摇晃着发出碰撞的敲击声。
这个声音像是一个开关,唤起了晦暗的记忆,逼着于正谦回忆起当初的事情。
“别开车!”
柳影依就像是当年的柳芳,大步流星毫不犹豫地走了出去,将一屋明亮抛在身后。
徐园舟就在那亮堂的灯下静静看着,长卷发逶迤在身后,心中涌起了密密匝匝的怅然若失,蚂蚁般啃噬着她的心。
于文飞跑回来抱住她,睁着圆圆的眼睛在她怀里仰头问,“妈妈,我以后还能再见到哥哥吗?”
“只要活着总有机会再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