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半月,翰林院书阁的青砖地上,常能见着一双女官靴的印子,从门槛到紫檀木长案,一日比一日熟稔。
林清越来得勤。有时是真需查阅典籍佐证案情,有时却只是寻个由头,在满室陈墨香里坐上半日,看谢临渊伏案抄书的背影。
他肩背挺直,握笔的指节匀称分明,笔尖在宣纸上划过时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像春蚕食桑。
偶尔他会抬眸,与她讨论几句前朝律法的得失,或某个典籍中的疑点。他的声音总是温和的,像冬日暖阁里煨着的茶,不烫,却妥帖地暖着人心。
这日午后,秋光透过高窗的冰裂纹棂格,在书阁地上切出斜斜的光块。两人正对坐研读一本前朝治水笔记,翻到某处堰坝设计图时,见解生了分歧。
林清越指着图上某处:“此处引流渠的走向,依地势当偏东南三分为宜。”
谢临渊沉吟片刻,摇头:“东南三分固然顺应水势,但下游此处有暗礁,若水势过急,恐生溃决。”
“可若依谢大人所言偏东北,则上游蓄水不足,旱季难济。”
两人各执一端,却不见急躁。谢临渊取过一张素纸,提笔蘸墨,不急不缓地演算起来。
水流速度、渠宽、落差、土质承力……一项项数据在他笔下流淌成清晰的算式。
林清越起初还看着纸面,渐渐目光便移到他脸上。她能看到,他垂眸时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眉心因专注而微微蹙起,唇角却仍噙着那抹惯常的温润弧度。
谢临渊……生的真是好看啊。
算到最后,两人同时抬眼,对视间皆是一怔。
纸上结论,竟与林清越起初所言相差无几。
“原来如此。”林清越恍然,眸中亮起光来,“谢大人将暗礁处加固的工料也核算进去了,这般引流,既顺水势,又无溃决之虞。”
谢临渊放下笔,抬眼望她,眼中漾开浅浅笑意。
“林姑娘笑什么?”他温声问。
林清越这才察觉自己唇角不知何时已扬了起来。她轻咳一声,指尖无意识拂过书页边缘:“笑你我……想到一处去了。”
这话说得轻,却让谢临渊眸光微微一动。
他看着她,看了片刻,才低声道:“这感觉……很好。”
是很好。
林清越心中某处轻轻一颤。
这三年来独行天下,案卷堆叠如山,疑窦丛生如麻。她所思所想,所惑所悟,无人可诉,无人能懂。
虽说有沈昭在江南替她扫清障碍,有萧珩在北境为她传递消息,有皇帝在深宫予她支撑。可精神上的那份契合,那种一个眼神、半句提点便能心领神会的默契,却还是头一遭。
那种相互契合的心神一念,比任何炽热的日光都更加动人。
窗外忽然有簌簌声响。
两人同时抬眼。
窗外竟是下雪了。
今冬第一场雪,来得悄无声息,细密的雪粒子在空中打着旋,渐渐织成一张朦朦的网。
谢临渊起身去关窗。木栓合拢的轻响后,他回转时手中却多了一枝红梅。
花苞半开,瓣上还沾着未化的雪珠,在书阁昏黄的光线里,红得惊心。
“方才在院里折的。”他将梅枝递过来,声音里带着些许不自在,“记得……记得你曾提过,喜爱雪中寒梅。”
林清越怔怔接过。梅枝入手微凉,清冽的香气却丝丝缕缕钻入鼻尖。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梅岭竹亭,也是这样初雪的日子。
红泥小炉煮着茶,雪落在亭外梅枝上,他说:“谢某别无他求,只愿能偶尔与林姑娘品茶听曲,谈些案卷之外的闲话。”
三年了。
茶她倒是喝过许多回,曲却从未听过。可这般朝夕相伴,他研墨她阅卷,他寻书她质疑,他温声解答她蹙眉思忖……竟已是当年不敢奢望的日常。
心中某个念头忽然破土,长成再也压不住的枝桠。
“谢大人,”她抬眸,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若我现在想去梅岭看雪……你可愿同往?”
谢临渊整个人顿住了。
他看着她,眼中掠过惊愕茫然,继而渐渐清明,最后漾开一层极柔的光。
“现在?”他声音有些哑。
“现在。”
没有多余言语。两人披上大氅,踏雪出城。
御史府门前的青石板上,两行脚印一深一浅,渐渐汇成并行的两道痕。
梅岭积雪已深,漫山遍野的白里,点点红梅灼灼如火,美得不似人间景。谢临渊熟门熟路引她穿林过涧,来到那处熟悉的泉眼边。
而这三年过去,出乎林清越意料的是,竹亭依旧,石桌石凳依旧,连亭角挂着的那个避雨的蓑衣都还悬在老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