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让她怔住的是,谢临渊从亭中木柜里取出了一套茶具。
白瓷盏,青竹勺,红泥炉。
竟都与三年前别无二致。
“我一直备着。”他轻声道,耳根微红,“总觉得……你或许会想来。”
话很轻,落在林清越心里却沉甸甸的。
三年了,这套茶具在这深山竹亭的木柜里,被他妥帖地收着,等着一个不知会不会来的“或许”。
煮雪,烹茶。雪水在壶中咕嘟作响,茶香混着梅香,在寒冷的空气里袅袅升腾。
林清越捧着温热的茶盏,视线不自觉流连对面男子低眉斟茶的侧影。
他斟茶时总微微侧着身,留出恰到好处的距离,连倾倒的角度都克制得刚好。
她忽然开口,声音在雪中格外清晰:“三年前在这里,谢大人说‘只愿能偶尔与你品茶听曲’。如今茶喝了……”
她抬眸直直望进他眼里:“曲呢?”
谢临渊斟茶的手微微一顿。
茶水在盏中荡开细细涟漪。他缓缓抬眸,眼中光华流转,像雪后初晴时湖面上碎裂的日光闪烁着,最终凝成一片温润而深邃的光。
他没立刻说话,只是那样望着她。雪光透过竹亭的缝隙落在他脸上,将他清俊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柔和。
时光在这一刻仿佛倒流回三年前,又仿佛倏忽穿过了千山万水。
明明还是这亭,这雪,这梅,这人,可有些东西,已经悄然不同了。
他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然后抬手探入怀中贴着心口的位置,取出一支白玉笛。
笛身温润,泛着常年摩挲后独有的莹润光泽,尾端系着的玄青流苏已有些褪色,穗子却依旧整齐,显然被精心打理过。
他将笛子轻轻托在掌心,像托着什么稀世珍宝,指尖拂过笛孔时,动作温柔得近乎眷恋。
“想听什么?”他问,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裹着雪气的清冽,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林清越看着那支笛子,看着他将它贴近唇边。
在这寂静雪落中,她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想听……梅花三弄。”她轻声说。
谢临渊眸光微动,深深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含了太多东西。或许是了然的温柔,压抑的悸动,还有终于等到这一刻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珍重。
他颔首,将笛子抵在唇边。
笛声起时,林清越闭上眼。
“谢临渊。”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唤他。
“我飞累了。”她说,一字一句,像在雪地上刻字,“不想再一个人查案,不想再独对孤灯到天明,不想再……辜负一个默默等我三年的人。”
雪花落在她睫毛上,将那双总是清澈坚毅的眼睛,衬得格外柔软。
“你愿不愿意,”她看着他,眸光清澈见底,没有半分犹疑,“收留我这只……倦了的鸟?”
时间仿佛静止了。
雪落无声,梅枝轻颤。谢临渊手中的白玉笛“啪”一声滑落雪地。
他浑然未觉,只是直直看着她,像要将她的模样刻进魂魄深处。
许久,他缓缓走到她面前,抬手想碰一碰她的脸,指尖却在离她肌肤寸许处停住,微微发颤。
“清越……”他声音沙哑得厉害,“你可知……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多久?”
“我知道。”林清越伸出手,握住他悬在半空的手,轻轻贴在自己脸颊上。
他的指尖冰凉,却在触到她肌肤的瞬间,剧烈地颤抖起来。
“所以,”她仰脸,朝他绽开一个带着泪意的笑,“现在我来了。”
温热的液体滴在她手背,而这个总是笑容温润笑,举止从容克制的男人,终于在她面前落了泪。
他猛地将她拥入怀中,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碎。谢临渊手臂紧紧箍着她的腰背,下巴抵在她发顶,浑身都在发颤。
“清越……清越……”他一遍遍唤她的名字,泣不成声,像个终于寻回失物的孩子,“我的清越……”
林清越回抱住他,脸埋在他肩头,泪水无声漫出,浸湿了他青色大氅的衣料。
原来被人这样深爱着,是这样滚烫又踏实的感觉。像漂泊已久的舟,终于靠了岸;像独行太久的旅人,终于有了归处。
雪越下越大,纷纷扬扬,落在两人相拥的肩头,落在披散的发上,落在红梅灼灼的枝头。
红梅覆雪,恍如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