翰林院书阁的清晨,是被第一缕透窗的曦光唤醒的。
浮尘在斜照的光柱里流转,像细碎的金粉,缓缓沉浮。高高的樟木书架散发着经年累月的纸墨清香,混着淡淡的防蛀药草气味,沉静而宁谧。
谢临渊已先到了。
他站在一架高梯上,月白常服的袖口随意挽起,露出清瘦的腕骨和一截线条干净的小臂。晨光恰好勾勒他低头寻书的侧影。
他下颌微收,鼻梁挺直,眼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整个人浸在静谧的光晕里。
或许是谢临渊听见了脚步声,他低头看来。那一瞬,光尘在他身周飞舞,将他温润的眉眼衬得格外清晰。
他眼中漾开清浅的笑意:“林姑娘来得正好。”
他抱着几卷泛黄的图谱从梯架上下来,图谱摊在宽大的紫檀木长案上,纸页泛着年岁的暖黄,边缘却齐整如新,显然被人精心保管过。
“前朝‘神机连弩’的机括详图。”谢临渊用一方素绢拭了拭指尖,才轻轻展开卷轴,“共三卷,这是最全的一套。”
林清越凑近细看。
图纸绘制得极精妙,墨线流畅如行云流水,每一处榫卯、每一个卡扣、每一条簧片,都有细密的标注。
字迹是工整的馆阁体,一笔一划透着绘图者的严谨。更难得的是,旁边还有朱笔批注,详解机括原理,甚至注明了不同气候下的保养要诀。
她的目光凝在弩机核心处,那里绘着一个精巧的连环扣,结构复杂如九连环。
“这里,”谢临渊的指尖虚点在图纸上,离纸面半寸,并不真的触碰,“有个暗扣。表面看是寻常的卡榫,实则是自毁机关的关键。若不知解法,强行拆卸……”
“会触发内部机括,让整架弩从内部崩毁。”林清越接道,眸光骤然清亮,“北境查获的那批走私弩机,有三架正是在拆卸时无故崩解,零件碎得无法辨认。原来症结在此。”
她抬眼看他,眼中带着由衷的赞叹与一丝不解:“谢大人怎会对此道如此精通?”
图纸上的机关之术,已远超寻常文官的学识范畴。
谢临渊唇角微扬,笑意温润如常,眼底却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怅惘。
“家父曾任工部侍郎,掌天下工造。”他轻声说,指尖无意识地轻抚过图纸边缘,“我幼时最常去的地方,不是书房,而是他的绘图房。他总说,器物有道,一榫一卯皆含天理。那些图纸……”他顿了顿,“在我眼里,比四书五经更有趣。”
林清越静静听着,仿佛又想起了当年谢阁老那一案。
“后来家父去职,”谢临渊的声音更轻了,“这些图纸、笔记,大多散佚。我花了数年时间,在翰林院旧档中一点点搜集、誊抄、复原。”
他垂眸看着图纸,“总想着,或许有一天,能替他完成那些未竟之业。将这些机关术,用在水利、农具、民生百工上,而非……只铸杀伐之器。”
话音落,书阁里有一瞬极静的沉默。
浮尘还在光柱里流转,窗外隐约传来远处街市的晨起喧嚷,却都隔着一层,变得朦胧而不真切。
林清越看着他低垂的侧脸,看着他指尖抚过图纸时那种珍而重之的轻柔,心头蓦地泛起细细密密的涩意。
这三年,他独自埋首整理那些无人问津的前朝典籍,原来不只是翰林院编修的职责,更是一场沉默的跋涉。
“谢大人,”她轻声道,声音在静谧的书阁里显得格外清晰,“令尊若知你今日所为,知你将这些机关之术用于勘破悬案、还人清白,必感欣慰。”
谢临渊抬眼看她。
晨光恰好落进他眼里,将那双总是温润含笑的眸子映得透亮。
里头有水光一闪,极快,快得像错觉,随即化开,漾成一片柔和的暖意。
“多谢。”他只说了两个字,声音有些微的哑。
两人不再多言,埋首图谱。
日影在青砖地上缓缓移动,从东窗移到中庭,又渐渐西斜。书阁里静谧如初,只有偶尔翻动纸页的沙沙声,和两人压低嗓音的交谈。
“这里,簧片的力道计算有误,若按此打造,连发三次必卡。”
“批注里提到了,你看朱笔此处……”
“原来如此。那北境那批弩机能够连发五次才卡壳,应是做了改良。”
“改良之处或许在此……”
谢临渊不知何时泡了一壶茶。是明前龙井,茶叶在素白瓷杯里缓缓舒展,清香袅袅。
她抬头时,茶杯已轻轻推到她手边,温度恰到好处。
午后她腹中微空,正待说话,却见他已从食盒里取出一碟糕点。桂花糕,莹白如玉,上头撒着细碎的金桂,还透着隐隐的温热。
是她三年前随口提过的,江南老家最爱的那家铺子的味道。
她怔怔看着那碟糕点,又抬眼看他。谢临渊只是温和一笑,将碟子又推近些:“趁热用些。”
那些点点滴滴,琐碎寻常。
他却都记得。
暮色渐起时,林清越终于将线索理清。她直起身,揉了揉微酸的颈项,眼中闪着豁然开朗的光彩。
“所以那批走私军械,是通过改良农具的渠道运出边关。表面是新型犁铧、水车零件,实则在内部夹层暗藏弩机部件……难怪边关查验多次,都未发现端倪。”
话音未落,书阁的门被“哐”一声猛地推开。
萧珩一身玄色劲装站在门口,肩头还沾着未化的雪屑,周身带着北境风尘仆仆的寒意。
他目光如刀,扫过长案上摊开的图谱和并置的茶盏,还有那碟未用完的桂花糕,最后落在并肩而坐的两人身上。
嘴角惯常的那抹风流笑意一点点僵住。
“哟,”他走进来,靴底踏在青砖上,声响在寂静的书阁里格外清晰,“这么用功?”
他径直走到长案前,毫不掩饰语气里的刺。萧珩视线掠过谢临渊,牢牢钉在林清越脸上:“谢大人真是体贴入微啊。查阅典籍,还备茶备点心……翰林院何时有此等伺候人的规矩了?”
谢临渊起身,行礼的姿态依旧从容:“王爷。”
萧珩看都不看他,只盯着林清越:“北境的案子结了,怎么不回禀?我在王府等了你三日。”
林清越蹙眉:“案卷三日前已递送大理寺归档,王爷若有疑问,可自去查阅。”
“我要听你亲口说。”萧珩又近一步,身上那股凛冽的寒气几乎要扑面而来,“小鹿儿,你躲我?”
“臣不敢。”林清越不着痕迹地后退半步,拉开距离,“只是此案涉及边境军械走私,细节涉密,不便……”
“涉密?”萧珩嗤笑一声,目光终于斜向谢临渊,冷意刺骨,“那他为何在此?他能听的,本王听不得?”
书阁内的空气骤然凝滞。
谢临渊温声开口,试图缓解:“王爷误会。下官只是应林姑娘之请,协助查阅前朝军械图谱。此间所涉,皆已记录在案卷之中……”
“用不着你协助。”萧珩毫不客气地打断,目光转回林清越,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专断,“本王镇守北境多年,什么样的军械没见过?什么样的机关不解?你想知道什么——”
他伸手,似是要拉她手腕;“走,去我那儿。你想知道的,我全告诉你。”
这是命令,是不容拒绝的邀约,也是一场孩子气的赌气。
你看,我比他懂得多,你该来找我的。
林清越看着萧珩眼中翻涌的戾气与不甘,还有他那张总是带笑、此刻却紧绷如冰的脸,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三年了。他总是这样。用最炽热的方式逼近,用最张扬的姿态示好,将她想要的、他以为她想要的,一股脑堆到她面前。
可他却从不曾俯身问一句:“清越,你要的,究竟是什么?”
“王爷。”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谢大人已帮我解惑,图谱机理也已厘清。不劳王爷费心了。”
萧珩瞳孔骤然收缩。那双总是含笑风流的桃花眼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他定定看着她,像是不认识她一般,又像要将她的模样刻进骨血里。
“小鹿儿……”他的语气很轻,像片羽毛落在空处,却没有带出后面的话语。
难道你已经选了他吗?
谢临渊适时上前半步,温和而坚定地挡在了两人之间:“天色已晚,下官送林姑娘回府。”
他动作从容地收拾起案上图谱,分类卷好系上绸带。林清越也默默整理了自己的笔记。
两人并肩向门口走去,步履一致,仿佛早已默契如斯。
经过萧珩身边时,林清越脚步微顿。
她侧首,看向他僵立如石的身影,轻声道:“北境风寒,王爷保重。”
话音落下,她不再停留,与谢临渊一道踏入门外渐浓的暮色里。
书阁内,最后一缕天光从西窗斜斜射入,将萧珩孤长的影子投在满地凌乱的光尘中。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许久,忽然一拳狠狠砸在身旁的樟木书架上。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书架剧烈晃动,灰尘簌簌落下,在残光里纷扬如雪。
而他只是垂着手,指骨处迅速泛红瘀肿,却仿佛感觉不到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