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那样站着,玄色的身影几乎与昏暗融为一体。指关节处的疼痛是迟来的,闷闷的,一下下敲打着骨膜,却奇异地让他清醒。
比这更尖锐的,是胸腔里那种空荡荡的疼,像被人生生挖走了一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原来有些答案,不必宣之于口。
够了。
萧珩缓缓松开紧握的拳,指尖因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
他低头,看着自己瘀红的手背,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在空旷的书阁里荡开,干涩,沙哑,带着自嘲的凉意。
三年北境风霜,他以为自己在守疆拓土,在给她拼一个更安稳的天地。却忘了问她,那是不是她想要的天地。
他转身,不再看那一室清寂。玄色披风在转身时划过一道弧,带起微凉的空气。
廊下风起,卷着深秋的寒意,吹散了肩头最后一点北境带来的雪屑
也好。
他抬眼,望向御史府邸的方向,那里已亮起熟悉的灯火。只是那盏灯下,今夜或许会有另一个人温润的谈笑,有清雅的茶香,有她不必设防的松弛。
而他,终究是隔着一重宫墙、一重身份、一重……她早已跨越的山海的,靖王爷。
萧珩抬手,抹了一把脸,触手冰凉。不知是檐下未干的雨,还是别的什么。
他挺直背脊,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又一点点挂了起来,仿佛方才书阁里那个失态的人从未存在过。
只是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悄然沉淀了下去,像烈酒封了坛,再烈的性子,也学会了在暗处独自灼烧,不再烫伤旁人。
“来人。”他朝候在远处的亲卫道,声音已恢复了一贯的懒散,“牵马来。”
该回北境了。
那里有万里风沙,有无垠草原,有最烈的酒,和最不会骗人的刀与马。
至少在那里,他的所有热烈与不甘,都能找到最坦荡的归宿。
至于这京城,这深宫,这书阁里未尽的棋局与茶香……
就留给适合它的人吧。
他翻身上马,最后回头望了一眼渐行渐远的翰林院飞檐,猛地一夹马腹。
骏马长嘶,箭一般射入京城深沉的夜色里。
风在耳边呼啸,吹散了所有未出口的话,也吹干了眼角最后一点湿意。
北境那里,才是他的山河。
而有些人的山河里,注定没有他的位置。
-
马车辘辘行过湿漉的青石街巷,车厢内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沉寂。
街市华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透过车帘缝隙,在两人之间投下流动的、明明灭灭的影。
谢临渊望着窗外流光掠过的街景,声音放得轻而温和:“王爷他……只是担心你。”
这话说出口,他自己先顿了顿。
担心是真,可那担心里裹着太灼人的占有,太急切的不甘,像北境的风雪,劈头盖脸,不问人是否受得住。
“我知道。”
林清越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平静无波。
她亦望着窗外,目光却似穿过那些繁华灯影,落在更远的地方。
“但他不懂,”她轻声道,像说给谢临渊听,也像说给自己听,“有些事,急不来。”
光影错乱的一瞬,林清越忽然转回头看向他。
“谢大人,”她问得直接,眼中映着流转的灯火,清澈而认真,“若喜欢一人,当如何待她?”
谢临渊猝然怔住。
心跳在那一刹漏了一拍,随即又沉沉地、重重地撞在胸腔。
他抬眸迎上她的视线,见她神情坦然,并无试探或戏谑,只是纯粹地问一个困惑。
他喉结微动,将那一瞬汹涌的悸动悄然压回心底最妥帖的角落。再开口时,声音依旧是惯常的温润。
“若是我……”
他斟酌着字句,像在推敲一句关乎一生的判词。
“会等她。等她看见我,等她需要我,等她……心甘情愿,朝我走来。”
顿了顿,他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笑意:“但若有一日,她选了旁人,或她眼中始终没有我的位置——”
他垂下眼睫,光影在那清隽的侧脸上划开一道温柔的弧。
“我会退开。退到不会让她为难,也不会让自己难堪的距离。她好,便够了。”
话音落,车厢内复归于静。
只余车轮碾过石路的轱辘声,车外渐起的夜市喧嚷声,以及……两人之间,那无声流淌的、厚重如酒的情绪。
林清越静静看着他。
车外灯火一道道掠过,将他清朗的眉目映得忽明忽暗。那温润的眸底,藏着深不见底的温柔,也沉着经年累月的寂寥。
他说话时唇角那抹笑,那么淡,那么妥帖,却莫名让她心尖泛起细细密密的疼。
三年了。
他一直是这样做的。在她身后,在她身侧,在她需要时恰如其分地出现,在她转身时妥帖地退开。
不追问,不紧逼,像春夜的雨,润物无声,却又无处不在。
“若她……”她声音更轻了,轻得像怕惊破一个易碎的梦,“若她永远看不见呢?”
谢临渊抬眸,对上她的眼睛。
四目相对的刹那,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温柔至极,近乎释然。
“那便永远等。”
他说,字字清晰,像承诺,又像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能等,已是福分。”
马车恰在此时停下。车夫在外低声禀报:“大人,御史府到了。”
林清越微微一怔,似是从某种深沉的思绪中惊醒。她掀帘望向熟悉的府门,檐下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摇晃。
她转身欲下车,动作却顿了顿。
回头看向车内。谢临渊依旧坐在原处,月白的衣袍在昏暗车厢内显得格外清寂。
他静静望着她,目光温和如旧,仿佛方才那番剖白心迹的对话,只是她的一场幻觉。
“谢大人。”
她扶着车门,忽然开口。
“明日……我还能去书阁么?”她顿了顿,补了一句,“还有些前朝水利机关的图谱,想向大人请教。”
谢临渊的眼睛,在那一刹倏然亮了。
“随时恭候。”他温声道,一字一句,郑重如许。
林清越下了车,站在府门前的石阶上。夜色已浓,秋风带着凉意拂过脸颊。
她看着他乘坐的马车缓缓调转方向,青帘垂下,掩去车内人影,却掩不去方才他眼中那骤然亮起的光。
她转身步入府中,门在身后轻轻合拢。而马车内,谢临渊独自靠在车厢壁上,闭目良久。
车厢里仿佛还萦绕着她身上极淡的、清冽的梅花香气,那是她惯用的、带着药草气息的熏衣香。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那缕若有若无的芬芳锁入记忆深处。再睁开眼时,他眸中一片清明温润,唇角却不由自主地扬起。
等便等吧。
他已经等了三年,不差余生。
至少此刻,她朝他,迈出了这一步。
哪怕只是一小步,于他而言,已是漫漫长夜里,窥见的第一缕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