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八年深秋的雨,下得绵长又固执。
已经半个月了,这雨时缓时急,林清越的咳疾也如这天气般缠绵不去,低烧反复,像炭盆里将熄未熄的余烬,总留着一丝恼人的温热,灼着喉咙,也灼着心神。
宫里的御医轮番来过,切脉,观舌,开方。汤药一碗碗灌下去,苦涩从舌根一直蔓延到胃里,总算是见了些起色。
只是夜半时分,万籁俱寂时,那咳仍会寻来,撕扯着干痒的喉咙,将她从浅眠中生生拽起,再也无法安枕。
这夜又是如此。
三更的梆子声刚过不久,林清越便拥着薄衾坐起身来。
她喉间痒意难耐,掩唇闷咳了几声,声音在空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窗外雨声潺潺,淅淅沥沥没有停歇的意思。
她索性披衣下榻,赤足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道缝隙。凉意混着湿润的雨气扑面而来,激得她又轻咳了两声。
秋雨如丝如帘,在夜色里织成一片朦胧的网,将整个庭院都笼了进去。石径旁那几丛晚菊,白日里还开得金黄灿烂,此刻被雨打得垂下头来,残瓣零落,黏在湿漉漉的青砖上,像褪了色的胭脂。
她望着雨幕出神了片刻,才转身走回书案前。
烛火将熄未熄,火苗颤巍巍地摇曳着,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案头堆着三样东西,或者说,是三份从不同方向跋涉而来的牵挂。
最右边是萧珩从北境送来的紫檀木匣。匣子不大,雕工却精致,里头铺着柔软的丝绒,衬着一朵风干的雪莲。
那雪莲瓣叶完整,色泽洁白,在烛光下泛着玉质般的光泽。附着的字条上,笔迹飞扬跋扈,力透纸背:“北境圣药,治咳甚效。你若还不好,本王就亲自回京盯着你喝。”
末尾还画了只歪歪扭扭的鹿,鹿角上顶着一片雪花。
她甚至能想象他说这话时挑眉的样子,那双桃花眼里闪着半真半假的光,不知关切和戏谑哪种情绪更多些。
中间是沈昭从江南捎来的青瓷罐。罐身素净,没有纹饰,封口处用蜡封得严严实实,里头是上好的枇杷膏。
去年在江南办案时,他曾带她去吃过一家老字号,那家的枇杷膏清甜润喉,她多赞了一句。
没有只字片语,只在罐底贴了张素笺,上书“每日一勺”四字。笔力遒劲,墨透纸背,仿佛每一个笔画都透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而最左边……
她的目光停在那儿,许久没有移开。
是谢临渊托翰林院小吏捎来的一卷手抄《伤寒杂病论》。
书页泛着淡淡的黄,边角微卷,显然是翻阅过多次的旧籍,但保存得极好,连书脊的线都没有松散。
她轻轻翻开,墨香混着淡淡的松烟气息扑面而来。
里面是翰林院书阁特有的气味,沉静,清雅,像他这个人。
真正让她指尖微颤的,不是书本身,而是页边那些密密匝匝的批注。
那批注并非随意涂抹,而是用工整的小楷,一行行,一段段,娟秀而清晰地写满了空白处。将方剂的配伍原理、药性的增减之道、调理的宜忌分寸,写得明明白白。
有些地方还细心地标注了时节差异,有些则注明了体质不同需做的调整,更有几处,附上了几味可替代的药材名。
墨迹清润,笔锋含蓄内敛,却每一笔都落得踏实,力透纸背。
她指尖轻轻拂过那些字迹,温凉的触感透过纸张传来。忽然想起三年前,梅岭那个落雪的午后。
竹亭里,红泥小炉煮着茶,水汽氤氲。他隔着那片朦胧,温声说:“谢某别无他求,只愿能偶尔与林姑娘品茶听曲,谈些案卷之外的闲话,如此便好。”
那时她只当是客套,是君子之交的礼节。
三年了,他果真只是“偶尔”。送书,送药,送些不着痕迹的关怀。从不过问她的行踪,从不打探她的私事,不在她忙碌时打扰,也不在她疲惫时添扰。
只是在她每次回京时,他总能恰到好处地送来她正需要的典籍,或是几句切中要害的提点批注。
从未逾矩,未曾越界半步。却也从未远离,始终在抬眼可见、伸手可及之处。
就像这秋雨,细细绵绵,不张扬不喧哗,却总在不经意时,无声无息地浸透每一个角落。
窗外雨声忽然密了些,哗啦啦的,像是谁在天上倾倒着一斛斛的玉珠。她正欲关窗,却听见府门方向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三下轻响,不疾不徐,带着某种克制的分寸感,在雨声的间隙里,清晰得不容忽视。
这么晚了,会有谁来找她?
林清越蹙眉,取了门边的油纸伞。
她推开房门,夜风裹着雨丝迎面扑来,激得她打了个寒噤,将披风拢紧些,沿着湿漉漉的石径走向府门。
雨点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她走到门后,手按在门闩上,顿了顿才缓缓拉开。
门外的景象让她怔住了。
谢临渊撑着一把青竹伞站在雨幕里,一身青色官袍,下摆已湿了大半,深色的水痕沿着衣料纹理向上蔓延,几乎要到膝弯处。
他手中提着个普通的竹编食盒,不算精致,甚至有些旧了。
他肩头微微塌着,身子稍稍前倾,似是已在门外站了有些时候,连伞沿滴落的水线都汇成了小小的一注,淅淅沥沥,在他脚边的青石板上溅开一圈圈涟漪。
雨丝在灯笼昏黄的光晕里斜斜地飘,落在他肩头和微湿的发梢,有几缕碎发贴在额角,衬得他面色在夜色里显得有些苍白。
“谢大人?”她愕然开口,声音因咳疾而有些沙哑,“这么晚了,您怎么……”
“听说你这几日咳得厉害。”他温声打断,将食盒递过来。衣袖抬起时,她看见他手腕处也溅上了雨渍,官袍的袖口颜色深了一块。
“这是梨膏糖,我家传的方子,用的都是寻常药材,但润肺宁嗽的效果极好。我母亲在世时,每逢秋燥咳嗽,便做这个。”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局促,像少年人初次送礼物时的忐忑:“本想托人送来,又怕……怕你不按时吃,或是随手搁置了,就自己走了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