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盒递到她手中,还带着他掌心的微温。竹编的纹理贴着指尖,粗糙而真实。
林清越低眸,看见他修长的手指指节有些泛白,似是握伞握得紧了,用力到骨节凸起。
雨声淅淅沥沥,敲在伞面上,敲在青石板上,敲在两人之间这片微妙的寂静里,像无数细碎的私语。
她看着他微湿的肩头,看着雨水顺着他清瘦的下颌线滑落,滴进衣领里。心头某处像被这秋雨泡软了的泥土,忽然软了一下,塌陷了一角。
“大人先进来避避雨吧。”她侧身让开门,语气不由放软了些,“衣裳都湿了,当心着凉。”
谢临渊却摇头,后退了半步。
“夜深了,不便。”他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持。
他将手中的青竹伞又往她那边倾了倾,伞面大半罩在她头顶,全然不顾自己的半边身子已暴露在雨幕中,雨水很快打湿了他另一侧的肩膀。
“你快进去,门口风大,别再着凉。梨膏糖每日含化两粒,莫要贪多。”
说完,他转身便要踏入雨中。
“谢大人。”
林清越忽然开口,手比思绪更快地伸出,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袖。
布料湿冷,触手微凉,透过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他手臂的温度。
他停步回眸望来。灯笼的光映着他清俊的侧脸,雨丝在他眼睫上凝成细小的水珠,将那双温润的眼睛衬得格外明亮,像被雨水洗过的墨玉。
她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要说什么。
夜雨,孤灯,湿衣的他,手心的食盒……这一切都太突如其来,太超出她素日冷静自持的边界。
情急之下,脱口而出一句与此刻情境全然不相干的话。
“翰林院……可还有前朝军械图谱的副本?”
这问得何其突兀。北境军械案已结案月余,她早该不再需要那些图谱。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耳根微微发热。
谢临渊却似乎并不意外。
他眼中掠过一丝了然。那了然里,有对她此刻慌乱的体察,有对她拙劣借口的包容,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淡淡的温柔。
随即,他唇角漾开温和的笑意,笑意很浅,却让整张清冷的面容都柔和下来。
“北境那桩案子,”他轻声接道,声音融在雨声里,有种说不出的妥帖,“有些机关构造看不明白,是么?”
她点头,心头莫名一松。
他总是懂的。
懂她的案子,懂她的执着,或许也懂她此刻没话找话的窘迫。
“有。”他答得肯定,没有半分迟疑,“前朝军械图谱的抄本,书阁里应当还存着几卷,是当年修《武经总要》时留下的。有些机关图解得很细,连机括的卡榫角度都有标注。明日我去找,找到便给你送去。”
“我跟你一起去。”
这话出口得比方才更急更突兀。林清越说完,自己都怔住了。
她抿了抿唇,试图找补,语气却因急切而显得更加欲盖弥彰:“有些构造细节,图纸上看不真切,线条交叠处容易误读。需……需当面请教大人,指实物对照着看,才清晰。”
雨声潺潺。
夜风穿过庭院,卷起几片湿透的落叶,贴着地面滑过。两人隔着伞檐相望。
灯笼的光晕在雨幕中晕开一团暖黄,将他青色的官袍、她月白的披风,都笼进这片朦胧的光影里。
许久,谢临渊唇角微扬,漾开一个笑。
那笑意从他眼底漫开,点亮了整张面容,连被雨打湿的眉眼都生动起来。
“好。”他温声道,声音清润,像玉磬轻击,“明日辰时,我在翰林院书阁等你。那里清静,不会有人打扰。”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记得多穿些,书阁里阴凉。”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步入雨中。青竹伞在夜色里划出一道弧,渐渐隐入雨幕深处,与黑暗融为一体。
只有伞沿滴落的水声,渐行渐远,最终被哗哗的雨声吞没。
林清越站在门檐下,久久未动。
手中食盒温热的触感透过竹编的缝隙传来,暖暖地熨帖着掌心。里头梨膏糖清甜的香气隐隐透出,混着雨夜的凉,一丝丝钻入鼻尖,清润中带着微甘。
她低头看着食盒,又抬眸望向谢临渊消失的方向。雨幕重重,什么也看不见了。
许久,她才转身回屋,轻轻合上门。
闩上门闩的那一刻,外头的雨声忽然变得遥远,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帘幕。她提着食盒走回屋内,放在书案上。烛火跳了一下,她却没有立刻打开食盒,只是静静看着它。
窗外的雨,似乎小了些。
淅淅沥沥的,成了背景里温柔的伴奏。
那一夜,她睡得意外安稳。
躺下后,喉间的痒意竟真淡去了许多。偶尔轻咳一两声,也不像之前那般撕扯着疼。她闭着眼,听见雨声渐渐转疏转轻,最终化作屋檐滴水,叮咚叮咚,像更漏数着渐渐深去的夜。
朦朦胧胧间,她想起明日辰时之约。心头某处,好像暖了一下,又好像软了一下。
像梨膏糖化在舌尖,清甜慢慢漾开,漫过了每一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