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徵居高临下看着眼前的少年。

山佑看起来脏极了，原本还算洁净的麻布衫蹭满了灰尘，脸上也沾了一大块灰。两只眼睛挤满了惊恐畏惧等各种情绪，被迫抬起头，不由得往后一缩。

一旁的掌柜立即冲上来要拽他，“混小子！你钻进柜子里做什么！”

“鬼！鬼！别、别杀我！”

“别杀我......别杀我......”

掌柜还没碰到山佑，山佑就乍然尖叫，手脚并爬地再次钻回柜子里。因为柜子被文徵弄坏了，他只能抱着脑袋瑟瑟发抖地面向柜角。

“臭小子，你给我出——”

文徵伸手拦住掌柜，看着山佑绻缩的背影，皱了皱眉。

一旁有人提起：“他躲在柜子里，是不是看见鬼杀人了，所以才怕成这样？”

文徵看向掌柜：“掌柜的，这三个人是你店里的小二？”

地上的三具死相惨烈的尸体静静地躺着。

掌柜脸色铁青：“仙师，这的确是我店里的小二，但是他们才来没多久，也就干了几个月吧。”

众人方才都看见文徵手指一点就隔空把柜子破开，自然猜到他是修士，顿时觉得心中有底，连说话都大声了一点。

文徵还未开口，便有人凑到他身旁，“仙师，你可一定要抓住那只鬼啊！”

他扭头去看，圆脸蓄须的中年男子一脸焦虑，看衣着打扮像个商人，腰间挂着块成色一般的玉佩，不知是财不外露，还是买卖生意并不大。

文徵瞥了他一眼，淡淡问道：“听闻此地有鬼夜行，究竟是真是假？此鬼从前也曾害过人，还是今日第一次害人？”

此话一出，还有些惊慌的众人顿时像是定了心似的，仿佛笃定了文徵会替他们解决这凶残的鬼，一个接一个大声议论起来。

“仙师，这鬼是确有其事啊！”

“夜里时而听见阵阵女子凄厉的哭泣声，白天赶路时还能看见地上的血迹呢。”

“听说那鬼专门在夜间偷袭过路的行人，把他们给杀了之后还吃个精光！”

“这鬼白天不敢出来，到了夜间简直是杀神一般可怖！”

和文徵搭话的中年男子道：“是啊是啊，几个月前我结交一个朋友，他赶着回去见他老娘，日夜不停地赶路，你们猜怎么着？”

众人好奇：“怎么着了，他被鬼吃了？”

男子压低声音，“他南下就走的那条道，第二天有人看见满地都是破碎的衣裳，还有他随身的箱箧行李。更吓人的是......”

然后乍地拔高：“那儿满地都是血肉！”

众人俱是一吓，顿然想起旁边的尸体，惶惶然看向文徵，一时间，“仙师”二字此起彼伏，跟不要钱似的砸向文徵。

文徵扶额，疑惑问道：“诸位，你们可知距离此地一日路程，便是天下第一宗门万剑宗？”

众人声音一顿。

文徵接着道：“据我所知，白石城属于万剑宗属地，此地位居万剑宗与白石城之间，往来要塞，想必也归万剑宗管。既然已经事发数月，为何不向万剑宗求助？”

是啊，先不说雍朝基本上已经将天下划分得清清楚楚，就算真的夹缝求生，但此地离万剑宗这么近，只需要写个帖送到外门弟子手中，万剑宗是会派人前来除妖斩祟的。

百姓有求而不助，万剑宗的脊梁骨能被戳成筛子。

见无人应声，文徵扫视一圈，淡然道：“大抵是因为这鬼的确只在这条道上闹事，还只在夜里闹事。”

能在这条道上走的，分为两种人。

一是借道而过，从白石城南下绕过青禾山，可以先到郁金城，再继续南下到春阳城。郁金城春阳城都是人丁兴旺的富裕大城，来往商客众多，这些人都是隔好久才走一回，钱多路长，为了避免过路劫匪，多是白天赶路夜间投宿。

二则是附近乡民往来白石城，从这条道走个半天时间到白石城，夜里睡一宿第二天再回去，不算耽误时间。而且乡民熟悉道路，实在不行还能改道，无非多用时间。

这样一来，这条道上说是闹鬼，但真的被鬼给闹了的，大概只有方才那男子所说的朋友了。

既然无人伤亡，又无官府出面，谁乐意一个人出力费事跑到万剑宗去。

文徵走到尸体旁，半蹲下身，伸出手去碰尸体的伤口。

众人见他徒手翻来覆去地触碰尸体，脸色寻常，灯下更显神韵，心中皆是感叹，这胆魄，这气质，真不愧是修仙的。

摆弄尸体的文徵并不知道众人心中在想什么，他在想的是，这三具尸体的伤口上并没有鬼气。

别说鬼气了，就是别的灵气妖气都没有，大概是因为刚死不久，连尸气都还没形成。

伤口齐整流利，也不太像是尸傀或者什么鬼怪干的。

鬼祟作案有一大特点，就是下手干脆粗暴。

尸傀呢，有些的确可以操纵工具，但尸傀没有意识，砍人也是砍瓜切菜地乱挥，没见过有尸傀或者尸变的怪物会特意挖出五脏六腑的。

至于鬼，鬼有意识，挖点心肝吃吃并不是没有可能。但一般的鬼都无法接触凡间造物，最多就是自己用手撕吧撕吧，甚至大口一张直接吞了。

文徵站起身，随手抓了自己的外袍擦擦手，当众捏了个净诀给弄干净了，这才悠悠然道，“诸位，恕某无能，这事儿我办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