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需要斯内普说得更明白,扫帚异常的时机,失控那瞬间诡异的下沉感,以及某些人可能具备的动机、能力和一贯的行事风格……线索已经足够清晰,几乎指向同一个方向。
斯内普见目的达到,不再多言,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转身,黑袍下摆划过一个轻微的弧度,消失在医疗翼的门廊阴影里。
傍晚时分,天色染上橙红。克丽丝出现在医疗翼门口,手里抱着一个系着金色丝带的大玻璃罐。
“喏,刚出炉的。”她的声音依然轻快,但脸上却是沮丧的神情,她打开罐子,一股浓郁诱人的柠檬黄油清香立刻弥漫开来。
她拿起一块做成金色飞贼形状、点缀着闪烁银色糖霜的饼干,递到西莉亚嘴边,蓝眼睛里却带着掩饰不住的遗憾,“最新改良、加强版幸运饼干。我特意加了双倍糖霜……”她瞥了一眼西莉亚打着厚实绷带的胳膊和脚踝,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不过看来……幸运女神今天大概打瞌睡了,这饼干似乎没有派上用场。”
西莉亚慢慢咀嚼着饼干。熟悉的美味为她带来些许慰藉,虽然身上还在隐隐作痛,她却摇了摇头,轻声说:“别这么说,克丽丝。”
她咽下饼干,目光清澈地望向她,“比赛可以重来,积分可以再挣。但如果当时我眼睁睁看着布莱克摔下去,什么也不做……”她顿了顿,声音更轻:“我恐怕一辈子都不会安心。”
她又停顿了一下,脸上露出一抹豁达的微笑:“你看,我们都还活着,没有受什么不可挽回的伤,比赛能够重新举行,赫奇帕奇还……嗯,因为这件事拿到了五十分,这难道不是幸运吗?”
克丽丝愣了一下,看着好友在病床上依然明亮的笑容,随即,脸上露出释然又无奈而又带了些心疼的复杂表情,她伸手握住西莉亚没受伤右手:“你说得对,西西。你总是……总是能看到事情好的一面。”她声音温柔下来:“不过,这就是你,西莉亚.琼斯。”
两个女孩相视而笑,在逐渐昏暗的病房里小声聊着天,分享着饼干,谈论着课堂趣事,抱怨着生骨灵的味道,试图驱散伤病带来的沉闷。她们没有注意到,隔壁病床上,那个一直面朝墙壁、仿佛陷入沉睡的侧影,搭在被子上的手指却蜷缩了一下。
一辈子……都不会安心?
雷古勒斯感到心脏被这句话撞了一下,心里瞬间翻涌过千万种难言的情绪,高空坠落的失重感与惊悸残余,被对手所救的强烈屈辱,对隔壁床上那份轻松笑语与豁达态度的不解与烦躁,甚至或许还有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更不愿承认的触动。这些情绪互相撕扯、发酵,其沉重分量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与困惑。眉头蹙起一同和他抵抗着某种无形的侵扰。
但是最终,所有这些混乱的、令他陌生的思绪,都被一个更强烈而熟悉的念头压了下去:
下一次,一定要赢。
不仅是为了斯莱特林的荣誉,布莱克家族不可玷污的骄傲,更是要彻底洗刷今日这份如鲠在喉的屈辱。他要向所有人证明,尤其要向西莉亚·琼斯证明:真正的强者不需要这种廉价的同情与帮助,依靠实力、谋略和毫不留情的胜利,才是唯一正确、值得尊敬的道路,这份“恩情”,他会在球场上,彻底偿还。
天色在不知不觉中彻底暗沉下来,克丽丝正从西莉亚的床边站起身,细心地帮她掖好被角,又将那罐幸运饼干放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她的目光掠过西莉亚安然的脸庞,又看了看隔壁床上那个始终背对她们的背影,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好好休息,西莉亚。什么都别想,我明天再来看你,再给你带点好吃的,大概能把生骨灵的味道压一压。”
她的脚步声很轻,医疗翼厚重的木门被拉开一条缝,走廊上火炬的光亮一闪即逝,随即门被轻轻合上,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城堡夜晚的寂静里。
夜深人静,医疗翼里只剩下壁炉偶尔爆出的细微噼啪声,以及两张病床上传来的、均匀而轻浅的呼吸声,庞弗雷女士已经检查过最后一轮,回到了她里间的小办公室。
月圆刚刚过去,夜空中只剩下几颗寂寥的星星在厚重的云层间隙闪烁,失去了清辉的照耀,医疗翼高窗外的夜色显得格外浓重。
不知过了多久,西莉亚的床边,空气似乎泛起一丝水波般的涟漪,光线出现了不自然的扭曲。
一只手悄无声息地从那片扭曲的空气中伸出,调皮地轻轻拨弄了几下床头柜上那盆魔法盆景的花瓣,让花朵的颜色加速变换了几下,接着,手指转向,似乎被那本崭新的《飞天扫帚大全》吸引,向亮闪闪的书脊摸去,指尖刚刚碰到光滑的封面——
床上的人忽然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动了动,发出一声含糊的呓语,裹着绷带的胳膊微微抬起。
那只手像受惊般迅速缩回扭曲的空气里。停顿了几秒,仿佛在观察判断。然后,它再次伸出,这次动作果断了许多,将一只还带着些许体温、包装完好的巧克力蛙,小心翼翼地放在了西莉亚枕边那堆礼物小山的最上方。巧克力蛙的金色包装在壁炉余烬的微光下,反射出一点温暖柔和的色泽。
做完这一切,那只手停顿了最短暂的一瞬,悬在半空,似乎犹豫着还想做点什么,但最终还是迅速而彻底地收回。空气的涟漪轻轻荡漾,平复,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那盆兀自加速变幻颜色、尚未完全平静下来的魔法盆景,和枕边凭空出现的、带着体温的巧克力蛙,无声地证明着刚才的寂静中,曾有一场无声的短暂“探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