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幅她儿时亲手画的画。
画面上画着大大的旋转木马,色彩绚烂梦幻,木马高高扬起翅膀。画纸上,一男一女两个卡通大人牵着一个小小的小女孩,旁边还画了一个高一点的少年,举着小小的相机,像是在为他们拍照留念。
是她幻想无数次的场景——爸爸妈妈牵着她,哥哥陪着她,一家人一起去游乐园,简简单单拍一张合照,拥有一次普通孩童该有的温馨陪伴。
可这幅画,从头到尾,都只是她单薄的幻想。
从小到大,她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这样的时刻。
父母永远在奔波赚钱、稳固家业、拓展人脉,永远有开不完的会、谈不完的合作、赴不完的饭局。她的童年记忆里,几乎没有父母的身影,偌大的宅子,常年只有她和佣人、管家相伴。
别人的童年是欢声笑语、家人陪伴,而她的童年,是无尽的等待和空荡的房间。
哥哥江承比她年长几岁,年少时便早熟寡言,一心扑在学业和家族事务上,从不参与她的孩童嬉戏,对她永远是淡淡的疏离,没有兄长的宠溺,没有家人的温情,始终客气又冷漠。
从小到大,她听得最多的话,便是旁人隐晦的提点、父母无意的叮嘱——好好跟江衍相处,好好维系和江家的关系。
仿佛她降生在这个家里,最大的意义、唯一的价值,就是成为两家世家交好的纽带,是江氏和江家稳固合作的筹码。
小时候在大院里玩耍,同龄的小朋友不懂大人的利益纠葛,却懂得肆意伤人的玩笑。他们常常围着她起哄,说她是没人要的小孩,说她父母根本不疼她,说她根本不是亲生的,不然怎么会连一点陪伴都得不到。
那些细碎刺耳的玩笑,像细小的针,密密麻麻扎在她心底,伴随她长大,悄悄长成难以磨灭的委屈。
她也常常暗自疑惑,难道生于商人世家,所有人的感情、亲情、都要为利益让步吗?难道她这个亲生妹妹,在家人眼里,自始至终都只是一个用来稳固人脉、拓展合作的工具吗?
江夏指尖轻轻摩挲着画纸上稚嫩的线条,眼底漫上一层薄薄的水汽,心头酸涩翻涌,沉沉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房门被人轻轻敲响。
“叩、叩、叩。”三声轻响,规整又淡漠。
江夏迅速压下眼底的湿意,合上绘本放回抽屉,轻声应道:“进来。”
房门被推开,江承缓步走了进来。他已然挂断了工作电话,身上的商务气息依旧浓重,眉眼清冷,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
他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哑光黑色礼物盒,盒子包装简约高级,是专属定制的款式。他径直走到书桌前,将盒子轻轻放在桌面上,动作平淡随意。
“快到你生日了,给你的。”他语气平直,没有温柔的期许,没有宠溺的叮嘱,只是一句公式化的告知。
江夏抬眸看向他,轻声道:“谢谢哥。”
江承微微颔首,随即开门见山,直奔主题,丝毫没有多余的寒暄:“这次回来打算待多久?”
“两三天就走。”江夏如实回答。
“刚好。”江承顺势接话,语气带着职场人的利落算计,“我最近刚接手城东A区的核心项目,这块业务正好和江氏集团的新规划对口,后续需要江衍那边配合,共同推进合作。”
他看着自家妹妹,语气平淡地安排:“你这两天在家,抽空跟江衍提前通个气,私下对接一下,尽量把前期铺垫做好,减少后续对接的麻烦。”
字字句句,不离工作、利益、合作、人脉。
从头到尾,没有一句关心她的近况,没有一句询问她的心情,没有一句家常温暖的话语。送礼物是例行公事,找她说话是为了利用她和江衍的关系,为家族项目铺路。
江夏心底的酸涩愈发浓重,她看着眼前这位血缘至亲的哥哥,看着他眉眼间和沈寂相似的清冷轮廓,忽然心底泛起一阵难言的空落。
同样的清冷气质,沈寂待她温柔耐心,处处包容偏爱,而自己的亲哥哥,却永远只剩疏离。
江承见她沉默,以为她只是默认,淡淡点头:“事情我说完了,你好好休息,记得别忘了对接。”
说完,他便转身准备离开,姿态干脆利落,没有半分停留。
就在他指尖即将碰到门把手,即将推门离去的瞬间,江夏忽然轻轻开口,声音轻轻的,带着压抑了十几年的委屈与期盼:“哥。”
江承脚步微顿,侧身回头,镜片后的眼眸平静无波,语气淡淡:“怎么了?”
江夏抬眸,静静望着他。
望着他眉眼清冷的模样,望着他疏离淡漠的气场,她在心底积攒了十几年的情绪,那些无人诉说的孤单、从小缺失的亲情、羡慕旁人的遗憾,在此刻尽数翻涌上来。
她认真看着他,眼底带着孩童般纯粹的期许,轻声、缓慢、无比真诚地说道:“很久没见,我很想你。”
简简单单六个字,没有掺杂任何利益、任何目的,只是纯粹的、身为妹妹对亲哥哥的思念。
江承似乎愣了很久,又似乎只是短短一瞬。常年浸泡在商场利益里的思维,早已习惯了权衡利弊、算计得失,早已生疏了家人之间纯粹的牵挂与温情。他大概从未想过,妹妹唤住他,不是为了撒娇、不是为了所求、不是为了项目铺垫,只是单纯的想他。
屋内瞬间陷入一片安静,空气凝滞无声。
良久,江承才微微敛了眼底的错愕,语气依旧平淡,却悄悄柔和了几分,没有了方才的功利与冰冷:“嗯,我知道了。”
没有回应思念,没有温柔安抚,只是一句平淡的知晓。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言,轻轻推门离开,房门缓缓合上,隔绝了门外的一切声响,也隔绝了仅有的一丝温情可能。
空旷的卧室里,再次回归死寂。
江夏低头看向桌上精致的礼物盒,良久,缓缓勾起唇角,扯出一抹极淡、无比酸涩的笑意。
礼物精致贵重,是旁人艳羡的顶配,可从头到尾,都藏着冰冷的规矩与权衡,从来没有半分真心暖意。她身处富贵云端,拥有旁人求之不得的家世体面,却穷尽整个童年,都没能换来一份简简单单、纯粹干净的家人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