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手将要触碰门框,脚要踏进去之际,不知道是谁拉过了她,“不要,汀雨听话,你不要看……”
轰地脑子一记重炸,所有的难过,悲伤,害怕充斥心头,如泉水悉数喷涌而出。
“妈妈!我要妈妈!我要我的妈妈!”
汀雨泪如雨下,声嘶力竭,像不知疲倦般重复着那个称呼,直到嗓子变哑也不曾停歇,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她再也没有机会能够得到回应。
真是个可怜的孩子。
那是汀雨印象最深刻的一天,每个见到她的人都会对她摇摇头,叹叹气,再说上一句“可怜啊”,然后走掉去和其他相熟的人攀谈。
形形色色的人来来去去,无一不在告诉汀雨,可怜的孩子啊,你再没有妈妈了。
风又簌簌吹来,掠过人群,穿透绿林,越过群山,匿掉岁月的蚕食,轻轻现身于多年后。
汀雨出了常顾饭店,没有急着回去,她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久到脑际扯出往昔中的画面一比一还原放映结束,方才徐徐驻足。
旁侧有一公共座椅。
汀雨坐了下来。
她朝四下望了望,没有人,抬手默默擦拭面颊上的泪痕,可是像有什么东西拉扯到了泪腺,越擦眼泪越滚落下来,滴滴至手背,形成一颗颗小水珠。
这一次赢了,下一次呢?
下一次又会是什么困境?
还会赢吗?
人在被脆弱影响心绪的情景下,想的是回到有具有遮挡功能的港湾,汀雨没有这处港湾,可以给她提供遮挡的人早早就离去了,她仅仅抱着有妈妈的残破记忆幻想出一个港湾。
然而一路吹佛过的风太像那天的风了,就连溜于指缝的触感都那么的熟悉。
熟悉到似是在告诫她,幻想是不切实际的,你始终是一个人。
一个人面临多年来的尔虞我诈。
真的太累了。
她低身掩面哭泣,偌大的京江县,能留给她放肆哭泣的是四下无人的公共空间。
年旭跟在后面远远瞧着她。
每个人都是多面立体的,年旭未曾想第一次遇见就收尽汀雨的柔弱。
想来也是,他们现在还是个涉世未深的高中生,再会佯装坚强,心底也是柔软的。
年旭低头缄默,过了片刻,他果断抬头转身,又用力跑了起来。跑到喘息声极速变重,他弯着身子终于停下来,前方几米处是一家小卖部,女店家的女儿正在折千纸鹤,不亦乐乎。
“你……你好……”
“小帅哥你没事吧?!”
女店家寻声回头,看见的就是年旭大喘气,像刚负重了几千里回来。
年旭摆摆手,接着说:“请问……可以请您的女儿帮个忙吗?”
女店家赫然警惕,“你要做什么?”
“报酬五百。”年旭伸开手掌。
折千纸鹤的女儿猛点头。
女店家:“……”
保持这个姿势久了,汀雨觉得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老感觉有个稚嫩的声音在她耳边喊姐姐。
“姐姐,你快抬起头,不然我的报酬就没啦。”
这次听得尤为切实,报酬?
什么意思?
汀雨忽然直起身,泪眼朦胧地与眼前的女孩大眼瞪小眼。
僵持片刻,女孩先漏出个人畜无害的笑容,把手中的纸巾、冰袋、喝的吃的一股脑塞汀雨怀里。
“姐姐,这是哥……”女孩想起出手阔绰的哥哥不允许她提起他,立马改口,“个人,是个人叫我给你的。”
汀雨仍处于懵懵然状态,低头看看一堆东西,抬头看看笑颜如花的女孩。
一时之间摸不着头脑。
须臾,她狠狠擦掉眼泪,转换为成熟的大人语气,“小妹妹,我没有钱给你。”
汀雨把东西装作一袋,还给女孩,女孩巧妙躲过,往后退一步。
“姐姐,我不是诈骗犯,这真是有个人叫我给你的,”防止汀雨再度不信,女孩举起右手,打开五个手指,“报酬有五百块呢!”
“当然,如果姐姐你硬不收的话,我就没有这五百块,也白跑一趟了。”女孩撇着个嘴低头看脚尖,晃晃身体,很是苦恼的样子。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汀雨感觉自己要是不收似乎毁掉了女孩的一桩来钱快的生意,默默在女孩窃喜的余光中收回了东西。
“谢谢姐姐!”女孩深鞠一躬,喜笑颜开哼着小曲往回走。
然后又小跑步回来,径直拖起汀雨的手,在她手上放了个东西回握成拳,“姐姐,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不收报酬的哦。还有,不要偷偷躲起来哭啦,有人很关心你的!”
说完,再一次哼起小调离去。
汀雨收回注视的目光,落在自己右拳上,缓缓打开,里面是一只彩色纸叠成的千纸鹤。
“有人很关心你的!”
女孩走之前的话响了起来。
汀雨再次看看袋中的东西,连她被扇了巴掌需要冰袋都想到了……
是秦桑吗?
汀雨在这边思索,年旭在那边放下心。
总算收了。
·
是夜,星罗密布,静谧无声。
年旭端坐在书桌前,面前是一本崭新的毛坯本。
他执笔写下今天的日期后,用骨节分明的手转悠了会儿笔,隔一行写下一句话。
“外强内弱,善伪装,切忌硬来,否则适得其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