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你看我给你采的花,好看吗?”
木门吱呀响动,从外向里开启,小女孩左右各编了条辫子,一摇一晃蹦蹦跳跳走到床边,献宝似的把刚从田坎上精心采的不同品种小野花纷纷展示出来。
完全不在意纯白色裙子揩到的泥土。
过去片刻,小女孩没得到回应,害怕妈妈不喜欢这些花,试探性地用甜糯音色叫唤:“妈妈?”
“妈妈,你不喜欢吗?”
“妈妈,你睡觉了吗?”
床上的人还是没反应,小女孩落寞般眨眨眼放下了双举花束的手,暗自伤神,低头思索下一次该去采摘更漂亮的花给妈妈。时过几秒,她看见一只手伸过来轻轻取走某朵小花,放在鼻尖闻了闻。
心情立马转忧为喜,小女孩双眼顿时装满星星,扑闪扑闪道:“妈妈!”
野花通常没有味道,闻也闻不出什么名堂,卧床在侧的人却闻了又闻。风,阳光,泥土,雨水……这些长久不再细致感受的,从不知名的小野花中嗅到了。
她咳着嗓子,极力挤出个能看的笑容,“谢谢雨雨,妈妈很喜欢。”
看见妈妈的笑容,小女孩也跟着笑,她每天最期盼的就是妈妈开怀,不然脸上总是挂着无精打采四个字,她很心疼。
幼童能观察到这点已经是不错,哪里能看得出她的妈妈脸色苍白,毫无血色,说白得像张纸也不为过。
再加上那倦怠神态,俨然一副油尽灯枯感。
“雨雨,过来一点。”
气若游丝。
小女孩没有察觉这句话用了多少力气,她听话地靠近自己的妈妈,感受妈妈自手端传于脸颊的温度。
凉凉的,就像每个冬季下过雨后浸透骨的潮冷。
“雨雨,以后要自立自强,走出去,远远的,不要再回来……”气息逐渐不稳,冷汗布满身体各处,她知道意味着什么,尽量让自己不去在意。
过后,她调动全身力量汇聚在左手上,眷恋似地抚摸自己女儿,“要自由自在的,不被任何事任何人束缚。”
小女孩不能够完全理解,但她都记下了,用力点头。
——咳咳咳。
妈妈又咳嗽了。
小女孩反握住妈妈的手,捧出个圆状,往里吹了几口热气,再轻柔地揉搓,想温暖妈妈,纾解她的咳嗽和不适。
窗外的阳光很满,好几缕自门透进来,却只扫到了床前,没到床上,卧着的人近近凝望,触摸不到。
女儿像一座桥梁,连接起她与外界的触感,曾让她还可以努力唤醒意志,留下来。
她舍不得女儿,贪恋温情。
可是再挣扎也抵不过这具饱受风霜摧残的身体。
大限真的要将至了。
志怪小说上都说人将时死会看见黑白无常立于身侧,她动眸去瞧,除了自己小小一个的女儿,再无其他东西。
这就好,她想,她其实蛮怕鬼的。
“雨雨,你能找个瓶子帮妈妈把花插|上吗?”
小女孩稍一想,脑海很快浮现出坝子外边有个矿泉水瓶子,正好可以担此重任。
“妈妈你等我!”
妈妈这样说,代表她喜欢自己摘的花,那她心情肯定很好。有了这个想法,小女孩马不停蹄地跑向门外,去寻那个矿泉水瓶。
目送女儿出门,她重重叹口气,缓缓挪动眼珠子,在快移开门时,她恍惚间好似看见了个人。
他背对着外面灿烂的阳光,如初见那时信步闲庭地走来。
光与影渐续交替,衬得那个身影虚虚实实,影影绰绰。
生命如一场幕剧,从头至尾播放,到最后那幕她看见的居然是他。
没有力气了。
连嘴角都勾勒不出一抹嘲弄来,她只得于内心深处讥笑自己。
怎么会是你呢。
那个欺骗我,抛弃我的你。
然后,撒手人寰。
……
乡间田野片片相连,远处高山层层,绿树林林,风呼啸着越过此地,带起太阳往下一沉,铺满地坝的金色光陡然褪去,裸露出水泥地自身的阴灰色。
小女孩捣鼓水瓶和花的手一顿,抬头望望天,不再有直视太阳的眩晕感了。
但待会儿太阳还会回来的。
小女孩不知道这是什么现象,不过司空见惯了,她回过神继续着手插|花。
她要给妈妈最好看的花束。
“小雨,你妈妈呢?”
太阳回来了,脚边映出个影子,小女孩无暇顾及,用手往身后一指,“妈妈在里面。”
还差最后一点。
小女孩心念着,小心翼翼放上最后一朵花,大功告成!她迎着暖洋洋的光辉站起身,仔细端详成品,在光束的照耀下五彩斑斓。
妈妈一定会喜欢的。
她期待着妈妈温和的笑容,忙不迭转身要跑去见妈妈。
与此同时,那间房里传来一声惊呼,是刚进去的那个人。
“来人啊!有人死了!”
“快来人啊!”
小女孩脚步一刹,矿泉水瓶滑落双手失去支撑力,猛地坠落,花朵与水齐齐撒了一地,喧嚣着了无生气。
突然间,四面八方窜出好多人来,他们像默片出现了卡顿,刷地进去又刷地出来,嘴巴一张一合不停说着话,小女孩一句也听不到。
耳朵像被人用玻璃杯一下罩起来,闷闷的,只回荡七上八下的心率声。
妈妈!
心率声之下她听见自己内心渴求的呼喊,一遍又一遍,绝望且沉重,驱使她重提步伐,奔向那人群攒动之地。